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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毕节日报

父亲的松花酒

日期:0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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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副 刊       上一篇    下一篇

  父亲是不喝酒的,但又离不得酒,特别是松花酒。

  祖母去世时父亲只有七八岁,祖母生前时常带着年幼的父亲上山采药,“这是独角莲”“那是龙胆草”,跟着祖母,父亲认识了山中许多药草,学会了许多方子,其中就有松花酒的酿制方法,这也为父亲后来行医打下了基础。

  多年的学习让父亲深谙药理,经他处理过的松花,酿出来的松花酒质地醇厚,味甜不腻,劲柔有致,受到十里八村乡邻们的青睐。关于松花酒,或许是为了手艺的传承,或许是对药草和帮人解除病痛的医者仁心,父亲似乎乐在其中,以至于酿制松花酒的工序再复杂,产量再有限,数十年来父亲一直坚持着。

  父亲常说,医者父母心,难得乡亲们信任自己。

  来找父亲抓草药不用付费。乡人就会提着几个土鸡蛋、几斤荞麦面来给父亲,土是土了点,但好吃。也有索性空着双手来陪父亲聊聊天的,父亲还得搭上一顿饭。每每家中来人抓药,父亲除招呼上叶子烟外,总会把自己酿制的松花酒当茶水,给客人倒一大碗,殷切地劝酒。然后边喝边聊,炸一碗洋芋皮或是一盘黄豆,几个老者围坐在老屋包浆的方桌旁,上到天文地理,下到“三国”“西游”,有时争得面红筋胀,有时聊得眉开眼笑。

  “松花酿酒,春水煎茶。”父亲的松花酒,是以玉米为主要原料,加松花粉发酵酿制而成的一种传统中药酒,其功效与作用主要源于松花粉的营养成分,能健脾胃、缓解眩晕、辅助调理气血等。

  当春风从遥远的天际吹来,泥土的芬芳似乎就在刹那间弥漫在乌蒙山区群山间,几场春雨过后,大地之上万物复苏,马尾松像狗尾草一般疯长,抽出嫩绿的花蕊,周围布满了绒绒的鹅黄的松花,村庄和山峦荡漾着松香,沁人心脾。又到了采摘松花和酿制松花酒的最佳季节。

  我在遥远的异乡,看南来北往的车流和匆匆过客,心里有一种说不完的感慨。在世间,每个人都在演绎着各自的故事,生活的种种滋味,油盐酱醋茶,悲欢离合,喜怒哀乐,日出日落,周而复始,年复一年。儿时往事似乎还在昨天,那时我对自然充满着好奇和敬畏,跟在父亲的后面上山采药,沿着后山那条蜿蜒曲折的羊肠山路向着大山深处缓缓前行,边寻觅边挖药。一路上阳光是那样刺眼,豆大的汗珠直往脸上流,口渴了喝一捧山泉水,饿了就啃上两口荞粑粑。

  有一次,父亲带我去采松花,我们走了很久,突然闻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香,那不就是松香的味道吗?“爸,好香!”我深吸一口,对父亲说,然后朝树林深处跑去,那天我们满载而归。

  长大后独自在外谋生,但每年都会回老家陪着父亲采松花,可由于事务繁多,总是来去匆匆。

  那年气候多变,松花成熟得要晚一些,我打算五一放假再回去陪父亲的,然后多陪老人家几天。谁知清明刚过,父亲便打来电话。“如果忙就过段时间再回来了,别把和我采松花的事放心上,一切以工作为重。”我对父亲说:“今年松花成熟比往年晚些,五一放假我再回来。” 父亲知道我工作繁忙,总叮嘱我不要老是惦念父母。“我很好的,只是今年七十六了,还有多少年?想把酿酒的方法教给你,以后总会用得着……”

  “五一”假期,我和爱人如约带着两个孩子回老家陪父亲采松花。

  一大早,父亲就开始念叨,采松花要选自然环境干净没受任何污染的地势,那样酿制出来的松花酒品质才会好。我想起了小冷冲,那个父亲经常带我去采松花的地方。小冷冲幽静的小径,潺潺的溪水,山清水秀、洞奇径幽,宛若仙境。

  “爸,去小冷冲如何?”我说。

  父亲说:“是嘞,要采到干净的松花,也只有小冷冲了。”

  吃完午饭,我们便向着小冷冲进发。路是一条便道,没有硬化,崎岖难行,为让父亲少走些路,我们一直把车开到前方没路才将车停下,步行进山。

  父亲像往常一样走在最前面,我们跟在他的后边。父亲一路上走走停停,喘着粗气。我说:“爸,走不动就不进山了,您在这里休息,我们去得了。”父亲说,“虽天晴,林子里湿滑,我们走慢些就行。”父亲还是那样倔强。

  爱人和两个孩子是第一次采松花,不停地问这问那。

  父亲说,油松和马尾松才会长松花,向阳的松花出粉率高,成熟花穗色彩微黄……

  父亲说,没有成熟的花穗发青、硬、容易发霉,过分成熟的花穗花粉少,当雄花穗小花颜色由绿变黄,且花粒微松动时,就是采摘的好时候……

  进入林子,妻儿按父亲教授的方法,用塑料袋套住花穗采摘起来,大约三四个小时以后,手中的袋子已经装满松花才驱车回家。

  刚到家,母亲早已把柴火鸡端到院坝头那张早已包浆的方桌上,浓香扑鼻。父亲倒来松花酒,我喝了不少,父亲也破天荒地喝了一次。那一夜,母亲推门催了三四次,我和父亲才不情愿地回屋休息。

  酿制松花酒,是技术活也是体力活。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父亲生火的烟雾把我从睡梦中熏醒。

  我随即起床,和父亲一起祭完酒神,便开始干活儿:烧水、上甄、煮粮、出粮、拌曲、摊凉、装缸,一家老少全上阵,父亲主要负责技术指导。终于把粮食和松花一起安顿好,父亲也累了,坐在一边望着一个个酒坛出神:“要发酵二十天才能酿,蒸馏时你再回来。”

  我闻着粮食蒸熟的香味和着酒曲散发的气息,对父母与故乡的眷念愈加深厚,不假思索地回答:“要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