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上小河要往下走。
出七星关城区,往梨树镇方向,弯弯拐拐的下坡路,车子扭动着硬邦邦的身体,在黔西北的山腰里弯弯拐拐地穿行,把人颠来倒去,一不留神,颠颠簸簸的车子被师傅开进岔路,总不见带头车身影后,只得选择倒回驶进正确的入口。
刚进入正确的道路不几分钟,师傅便把车子停下,下车,除去苍翠的草木随着山峦匍匐,没见一滴水,更看不见哪里有一条河的真身。问为什么要停车?说去观赏梅花鹿,跟随引导,一条木栈道从马路的右边几步之后隐没在草木里。山野里面的梅花鹿,在半山腰上。梅花鹿们见到消毒后进入的人群,慌慌张张躲进角落,耳朵突突摆动,眼神闪烁,似乎听见了讲解员在讲述关于一只梅花鹿从角到脚的价值。我不忍心让这样的场景在记忆里留下影子,出门,在圈起的养殖场外面看花看草看半坡上的灌木——万物有各自存在的惯常法则。
我们接下来走进了以鹿为文化符号的鹿鸣小院,在铺满石子的院坝里,三三两两地围坐,把上车前短暂的介绍另起头,重新认识一遍彼此。一直藏在云后的太阳穿透深林,打在人们的身影上,斑斑驳驳,被我们一一认领。
短暂休憩,动身上车一直往下坡开动,最后停在一个村庄的广场上,广场入口处有一个牌坊,上刻着:梨树镇上小河白族村。
总算到了。河流是活着的,不宽,正所谓小河。河畔从果林过渡到稻田,果林是小小的样子,稻田是方方块块的样子,果实和稻谷正在急匆匆赶往成熟的途中。稻田里特意种下去的荷花三三两两开着,艳得挡不住要从眼睛钻进人的心窝挠痒。被人摘走的莲蓬剩下光杆,坚定的指向似乎在说它曾经把果实举得很高很高。来自不同地域的一行人迅速地散落到河畔、田地中,不时发出喟叹。
上小河的小,我沉迷其中。河水细小,趁人走神的时候流走。果林狭窄,藏不住你弯腰从中穿过的身影。稻田微妙,如粘贴在田埂上的水彩画。稻田交接处的路边和山林间,坐落着白族农家白墙灰瓦的房屋,如山乡乐曲间奏,静谧而满足。上小河小到可以拎起来,放在裤兜里带回家中圈养。但我不能圈养上小河,上小河不是我一个人的。自从地方历史里有上小河白族村这个名典以来,它就是这方山峦间人们的一个宝贝。
上小河村的稻田,也诠释着一个小字。当然,我相信这仅限于肉眼能见到的景致里面,沿着河流,有水的低海拔地方,还有稻田的兄弟姐妹们。在仅见到的小小稻田里,除了生长粮食,还要在稻田的水里撒下鱼苗,分出一部分种上观赏的荷花水草,成为人们驻足、流连的景点。在眼前能见到的景致里,我紧盯着稻谷圆滚滚的模样,季节就快将它催熟,我闻到了泥土附着它其身上的香味,它晕开了我的鼻子而缝上了我的眼睛。
我想起了我的老家,彝族人居住的高山里的洋芋、荞麦、苞谷。“灼甫龙街子,荞子燕麦过日子,要想吃顿米,得等婆娘坐月子。”这个民间谚语陪伴了我的整个童年。当然,不一定要“坐月子”才有米饭吃,逢年过节是可以吃上米饭。记得小时候,有鸡蛋、豆子等上街换钱的时候,赶一次场,买半斤米存放在楼上的坛子里面,密封严实,逢年过节时拿出来淘洗后放砂锅里煮上,米香能使屋后路过的人变得酥软。
作为来自乌蒙山深处的人,粮食对于深居高山的我们,有着烙印一样的意义,对粮食的敬重,有专门的祷辞:“大小粮仓装满了,我来敬酒念祝词。敬酒啊敬酒,向天父敬酒,向地母敬酒……向粮食的兄弟洋芋敬酒,向粮食的女儿白米敬酒,向粮食的仆人豆类敬酒,向凡未提到的统统敬酒。”我眼前的稻田,在我们的祷辞里是粮食的女儿,在上小河,她被装进取景框,被涂抹在画板上,被写在一首诗里,成为厌倦了城市荒漠的人们鲜美丰茂的散心之地。
现在,我目睹着她正端着矜贵的稻穗,高傲地摇曳在傍晚的微风中,我和她站在一起,和景致里的所有站在一起,远方的亲人似乎在轻轻的交谈声里送来了想念,心房滞留的血液随着稻穗漾开,万物均有了活的形态。
夜幕渐渐聚拢,散落在稻田里的人们抽身,来到小河边的果树林下,仿佛人从画面里回到了现实里,面对草棚下的美味,毫无保留地回到了“愚笨”的状态。炭烤的排骨、洋芋,拌着鲜艳艳的辣椒,足足让人的意志长高三分,情谊膨胀三寸,来自大西北甘肃的同行老师来了一曲《没有黄河我活不下》,歌词从雄浑中走向细腻,从细腻中扒拉出黄河水的血动,与上小河的轻微流淌恰好呼应,高亢中蕴藏着低沉而婉转的底色镀着上小河的波澜,瞬间把沧浪浪的黄河水引到了上小河,上小河的水就冲破了那细凿凿壶口,在北纬二十六度南方乌蒙高原里,与天空衔接,腾云驾雾,做了一回滂沱大梦。“哎哟哦,你看天下的黄河十八道湾,哎呀,湾套湾呀,黄河是我们的家,黄河呀我呀的那个家,没有它我也活不下诶……”上小河的人离开了上小河也活不下呀,这里主要居住赵、谢二姓人家,二姓先祖就是当年的屯田将士,负责戍守梨树屯堡,就是现在的梨树镇,世代繁衍下来,被确认为白族。如今,正是白族和其他生活在这里的几个民族同胞,把这里一天一天地爱,一年一年地疼。
当时间的速度随着科技的发达,我们在一个一个景致中痴迷流连,又一次次梦见故乡响起的音腔,我们在时间的隧道里,一次次的与自己相遇又错过,出发又回归,走完这样的过程,我们才从一个字走成词语,走成一句完整的人生。
在稀薄的夜幕中,我的乌蒙高原海市蜃楼般出现在眼前,“芦虹高原上,青竹绿油油,山脚是彝寨,山腰白云绕,啊,芦虹,白云当披毡,狂风当马骑……”这是我老家彝寨的山歌,嗓音直往深处钻,调子直往高处蹦,怎样都拉不回来的势头,一点都不像上小河的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