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清明,我们都会来看外婆,春风四起,高高飘扬的白纸既像是一种宣誓,也是一种感恩,更是一种承诺。
我和姐姐们都是已退休的人了,每每谈起外婆,她们总说,我是外婆的“老虎儿”——我幼年时哭声特别大,外婆听到后,不管多远,都会“空谷传音”,虎啸般责问:是哪个惹我家老虎儿了?随后便是一顿怒吼。还说,外婆最是疼我,四五岁了,还整天把我背着,“脚尖都到外婆的脚杆弯了”。寨子里的人也都说,没有见过哪家老人是这样疼爱孙子的。
我母亲才一岁多时,外公就去世了。外婆像牛一样,独自耕耘家里的几亩薄田,抚养女儿读书成人。我父母成家后,外婆也没有过一天清闲日子。父亲在外地教书,母亲在公社卫生院当赤脚医生,我们这么多兄弟姊妹都是外婆一个接一个地照顾长大。某种程度上说,我们和外婆的感情,比和父母的还深。我前面是三个姐姐,原本有的两个哥哥因病早夭,我就成了外婆的宝贝,“含在嘴里怕化,捧在手里怕飞”。但外婆的爱,从来不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溺爱。
那时,外婆做什么都带着我。外面下地种庄稼,田里薅秧苗,上山收柴禾;家里做甜酒、和豆豉、卤酸菜、包粽子……我都像小尾巴跟在她身边,仿佛只有时刻看着我,她才放心。我懂点事后,她边做什么就边教我,用她自己总结的语言:“紧酒松豆豉”就是做甜酒时,要压紧,做豆豉时要和松;“要干加瓢水”就是把酸汤加进豆浆里,豆浆就变成了豆腐……通俗易懂,形象好记。年复一年,潜移默化,这些居家吃食的做法我竟都会了。
印象最深的,是外婆对我们姊妹的“管理”。外婆要求我们每天除了上学之外,每人还要割一篮猪草,或者砍一背柴。不管什么时候、用什么办法,完成就行。如果有谁没完成任务,就被罚洗碗喂猪。那个年代,水果糖和饼干十分稀罕,有亲戚来看望外婆时,偶尔会带点做礼物,外婆自己却舍不得吃,我们完成定额任务后,多割一篮猪草,或者多砍一捆柴回家,就奖励一块糖果,或一片饼干。姊妹们都争着做事,几天就把外婆的糖果和饼干领完了,她却味道都没有得尝。但我们快乐,她也高兴。
外婆没有读过书,但会讲许多民间故事,我们童年的那些美好夜晚,就是听着外婆讲的故事进入梦乡。几十年过去了,还记得不少,女儿小时候,我就给她讲过,现在也讲给小外孙听,他们都听得津津有味,耳熟能详。我上初中后,能看小说了,晚上睡觉前外婆就让我给她讲书上的故事,有《水浒传》,也有《西游记》。因给外婆讲故事,我无意间比同学们看了更多的书,口才和记忆都得到了锻炼。
外婆可以说是个乐天派,带着我们在山上砍柴和地里劳动时,还会一边哼唱家门口学校教的、她在教室外听会的歌,《东方红》和《大海航行靠舵手》是她的保留曲目,平常也没有看到她生个什么气。年纪大了后,到清明时节,外婆才偶尔念叨两句和逝去的人有关的话,眼底有一丝淡淡的哀愁。为了安慰她,我们总会说,放心,以后我们一定年年都来看您。这话也不只为了安慰,而是发自心底的敬重和感恩。
如今,外婆已经离开我们39年了。每年的清明前夕,姊妹们都一定会相约,能来的还要带上各自的后代,一起为外婆扫墓,给晚辈们讲她的故事,并嘱咐他们,一定要记住我们对外婆的承诺,希望让她老人家知道,我们永远惦记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