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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9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毕节日报

根在朱昌

日期:0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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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阿西里西韭菜坪晨景

  毕节图片库发(廖恩来 摄)

  朱昌,我喜欢叫它“老家”。我总认为“故乡”这个词是陌生又疏离,但“老家”就很亲切,带着体温,像家乡人装玉米的蛇皮袋,有点糙,却满是阳光晒过的香气。

  但说实话,这“老家”的滋味,我咂摸了二十多年才真正尝到。我的少年时,是在城里的车流和楼影里展开的。老家对我,是父亲每周去劳作身上汗水的味道;是祖父来时,身上那股混合着旱烟和山林露水的气息;是赶集时路边摊上豆干的香味。我知道它的坐标,却触摸不到它的心跳。

  我与朱昌之间,隔着父亲每周的奔赴。父亲回老家的频率,比城里的公交车还准。每个周末,他都会收拾一个旧帆布袋,装上磨光的锄头、沾满泥巴的水桶鞋和几捆湿布裹根的树苗。母亲总是一边收拾些饼干零食,一边唠叨:“种这么多树干嘛?又不卖?年纪大了少辛苦点。”父亲不说话,只是发动汽车,然后拉着一家人在路上奔驰。

  去老家不需要走高速,十八路段修好了,只是偶尔会有一点堵车。窗外千篇一律的景观总让我昏昏欲睡,父亲喜欢摇下车窗,清冽的风涌进来,带着松针和新生泥土的味道。他深深吸了口气,侧脸线条是少见的柔和。直到转入老家的路口,平整的柏油路面像一条灰色的绸带,蜿蜒进苍翠的群山里。路旁,是父亲这些年来种下的树,越往上走,越是蔚然成林。松、杉,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的阔叶树,它们高矮错落,枝叶在山风里翻涌成一片绿色的海。阳光被筛成碎金,在灰白房舍墙壁上跳跃。老家的房子还是小小的一栋,但看到的那一刻就觉得心安。

  老房子背后是一片竹林,祖父还在世时,会去挖竹根,挑选出根系发达、竹身弯曲的一棵,做出的烟杆有一个大的烟头,就像祖父的样子,微驼的背,圆圆的脑袋。我很喜欢这“烟巴斗”,每次回去看到祖父做了新的,就叫嚷着要,大人们会笑我一个女孩家拿烟斗来干嘛。后来祖父年纪大了,常常拿着一根可以当作拐杖的烟杆或站或坐在院子里,一根不知名的花椒树根,被祖父的手摩挲得油亮暗红,烟锅是黄铜的,擦得能照见人影。

  让我记忆深刻的,还有祖父的字。老屋昏暗的堂屋里,有一支笔尖开叉的毛笔,和一个石头做的砚台。门和窗户上有祖父写的毛笔字,大多是祖父的自我介绍和家人的名字和电话,他写字时会自己磨墨,身板挺得笔直,仿佛手中的不只是一管狼毫。我总是在旁边守着看,看墨如何在糙黄的纸上洇开,像春雨渗进干涸的田垄。父亲的字,得了祖父的真传,甚至更见风骨。小时候家长签字,老师见了都夸字好。可父亲极少展露,他的字迹,大多留在了单位文稿或我的家长回执上。

  烟杆与毛笔字,曾是我对“老家”全部具体的想象。它们很亲切,时间久了却像隔着毛玻璃看到的风景,始终有些朦胧。

  父亲每周回家,都会先到地里看看他种的树,或修或剪,这个习惯延续自祖父。祖父在世时,修整树枝是父子间的一场交流。清晨,祖父早早起来,握着烟巴斗走进树林中去,眯眼看看父亲孩童时种下的树,目光顺着树干粗糙的纹理慢慢向上,像在抚摸一段凝固的时光。父亲会在这时拿着一把枝剪,站在祖父的身旁,会说家里这一周的日常,会讲讲哪棵树需要修剪施肥,一场聊天下来,树也修剪好了,家里的事情也了解清楚了。祖父走后,这片树林就只剩父亲一人,祖母会唠叨几句,天干需要浇水,或者果子树被调皮的小朋友吊弯。父亲依然在每个周末的时候进去修整,在树下停住、仰头、眯眼,只是身边没有烟巴斗“吧嗒”的声音,也没有叙家常的对话,只有风穿过枝叶的哨声成了他对话的对象。

  祖父葬在一片向阳的坡地,父亲在清明节时拿起锄头,走向空地。挥锄,挖坑,将新带来的树苗植入,培土,浇水。整个过程,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有锄头入土的闷响,和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他的动作熟练而沉稳,弯腰,培土,郑重得像在完成一个仪式。新树苗环绕祖父的坟茔,父亲站在一旁直着腰,就那么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山下平静的村子,再看一眼身边沉默的墓地。

  我站在一旁,忽然看懂了父亲。

  祖父的烟杆,是他与土地“吧嗒”对话的嘴巴;他的毛笔,是他写给儿孙与岁月的信笺——他赤脚踩在泥里,神思却翱翔于墨香中,那是泥土里长出的文雅,是旧时光馈赠给老家厚重的底色。

  而父亲的树,是属于未来的“老家”,它们是对那杆烟沉默的回答。父亲不说思念,不说热爱,他只把那些无法言说的情感,都埋进土里,交付给风雨与时间。他种的哪里是树?他是在用最笨拙又最执着的方式,试图把那个在时代加速度中可能被遗落、被淡忘的“老家”,重新“种”回这片土地,也“种”进我这样离乡后代的生命里。他每周的奔赴,不是逃离城市,而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建设——一片能涵养水源、固住水土的树林;一条能让乡愁生根、能让记忆常青的路径。

  这几年,我也学着在父亲的指点下采草挖坑,就像小时候教我写字那样。我拔着草,父亲在旁修剪,一边聊天一边劳作。某种遥远而抽象的东西,猝不及防地勒进了我的掌心。

  阳光渐渐炽烈,将我们父女劳作的身影,投在这片坡地上。我的影子叠在父亲的影子里,父亲的影子,又仿佛叠在更久远的一个背影里。村子里隐约传来广场舞的音乐和孩童的欢笑,那是崭新的、生机勃勃的声响。我回过头,看见父亲正浇完最后一瓢水。他直起腰,望向远方层叠的山峦与焕然一新的家园,沾满泥土的脸上,有着和当年祖父脸上一样的平静。时光在此刻叠印——祖父摩挲烟杆的手,父亲紧握锄柄的手,在我眼前缓缓重合。

  终于明白,当我拔起杂草,当我触摸树皮粗糙的纹理,当我闻到掌心混杂了青草与泥土的气味,我正在以最笨拙也最真实的方式,认领我的根。它就在祖父摩挲得温热的竹节烟杆里,在父亲年复一年挥动的锄影下,也在此刻我这双终于沾上了老家的泥土、学会了修整树木的手上。

  朱昌在变,柏油路替代了黄土道,新楼替换了木板房。朱昌也什么都没变,它的魂,依然驻留在这一杆烟斗的沉默里,在一笔好字的筋骨中,更在父亲用几十年光阴、一锄一镐“写”下的、这片愈来愈茂盛的山林里。

  风过林梢,涛声阵阵。那是我听过最浑厚、最持久的乡音。而我的根,也在这晚到却又郑重的瞬间紧紧扎下。从此,我的身体里,也响起了一片同样的松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