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的风还有些微凉,奶奶坟头的梨花刚刚谢去,新发的枝叶还顶着点点鹅黄。我和父亲将墓地周边的落叶和枯草清理干净,捧来新土,把坟头加高了些,父亲种好两株白菊,又一丝不苟地把墓碑打理得干干净净,他俯身做这些事的时候很慢,慢得像是在和地底下的奶奶说着什么悄悄话。
奶奶去世很多年了。有多久了呢?久远到我几乎想不起她的脸庞。在我残存的记忆里,奶奶养了好多大白鹅,它们总爱钻到磨架底下生蛋,奶奶便弯着腰,用一根竹竿轻轻地把它们赶出来,从窝里摸出还温热的鹅蛋,在衣襟上擦一擦,笑呵呵地放进竹篮里。每次我去看她,临别她总要塞给我几个大鹅蛋,叮嘱我:“乖乖,拿回去让你妈煮给你吃”。那鹅蛋个头大得很,一个就能顶饱。
后来,奶奶摔断了腿,只能躺在床上。父亲几兄弟轮流照顾,轮到我们家的时候,我和姐姐一起去给她送饭。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弥漫着药味和旧木头的混合气息。奶奶躺在床上,看见我们来,眼睛就亮了。她拉着我们的手,问到:“乖乖,你们说我还可以活多久?”那时我们还小,不懂得这句话里藏着多少对世间的眷恋和对离去的惶恐,只是天真地回答:“奶奶你会长命百岁,你要好好吃饭,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她便开心地笑,摩挲着我们的头。粗糙的掌心一遍又一遍地抚过我们的头发,那触感至今还没忘记。
奶奶的音容笑貌,终究随着时间淡去了,连仅存的遗照也深藏在家里的某个角落。想来,人之于生老病死,大约也不过是清风一阵、晚霞一场。可那清风拂过时,为什么心里还会泛起涟漪?那晚霞散尽后,为什么天边还留着余温?
这次扫墓,我们格外用心。因为,刚踏进墓园便得知,由于土地征用,整个墓园都要搬迁。几年前,亲人们已陆续搬离老家,故乡早已没了故人,只剩断壁残垣,乡情也一日日淡了。唯一还牵系着大家的,无非是故去的先祖们还长眠在此,家族的根还扎在这里。如今连这唯一的念想也要被深挖割去,我心里沉重极了。
从奶奶的坟头望过去,远山柔美蜿蜒的森林天际线被遮挡,记忆里儿时的桃红李白、小桥流水、田园牧歌被取代,村头巷尾的嬉笑追逐、虫鸣犬吠被屏蔽,田间地头劳作的叔伯阿姨的身影也逐渐模糊了……我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着奶奶去菜园,她走在前面,我踩着她的影子,她回头看我,笑得比地里的油菜花还亮。这些,以后还能去哪里找呢?
抚摸着故去亲人的墓碑,爷爷、奶奶仿佛还活在世间。泪眼朦胧中,我仿佛看到他们远远地笑着,就坐在老家院门口的小凳上,远远地看着我来了,颤巍巍地站起来,那双松弛粗糙的手紧紧攥住我,生怕我跑掉似的。那手是凉的,心却是热乎乎的,暖得让人想落泪。我忽然明白,原来思念不是用眼睛去辨认一张脸,而是用手心去感知一份温度,是无论过了多少年,那份暖意都还在。
想来,人生从来都是一场孤独的旅程。而立之年,我已见过许多的悲欢离合。相遇、错过、邂逅,都如天边的云霞,分分合合,聚了又散;也如冬夏更迭,花开花落,由不得人做主。可这一路走来,那些爱过我们的人,哪怕已经不在了,也从来没有真正离开。他们把温度留在了我们的手心里,然后我们学着他们的模样长大。只要我们还记着,他们就还活着,活在每一次想起他们时心头的微颤里,活在我们替他们享受的这个春天里。
我擦了擦眼角,拉起爸妈的手。父亲的手很暖,母亲的手也很暖,就像当年奶奶握着我的那样。我们并肩站着,风吹过来,带着新翻的泥土气息和远处隐约的花香。那就走吧,我拉着爸妈的手,再一次走进爷爷奶奶也一起走过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