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小河,本地人唤作多吉河,它位于织金县北部,是乌江上游的一条支流。
小时常依偎在奶奶膝头听她讲,古时候有户殷实人家,出了位唤作“多吉”的姑娘,心性温软得像初春的河水,待人接物总带着一股子纯粹的善。17岁那年,她在河边浣洗衣裳,忽闻水中传来孩童的呼救,来不及多想,便纵身跃了进去。孩童被稳稳救上了岸,可那朵正值芳华的姑娘,却永远留在了那汪清冽里。后来,乡人为了念想这位好心的姑娘,每到她落水的那日,总会抱着大公鸡到河边,将鸡头丢进水里,说是要喂饱水中的鱼,莫要再惊扰姑娘。“剁鸡”便成了这河最初的名字,粗粝得很,却藏着最质朴的惦念。再后来,有个读书人路过此地,听闻了这段往事,心下不忍,便将“剁鸡”改作了“多吉”,这温柔的名字,便伴着河水,静静淌过了600多个春秋。故事的真假,没人去细细考证,河水只管自顾自地流,青石板的河床被磨得光滑,岁月便从那些细密的纹路里,悄无声息地滑走了。
我们那地方,不过是云贵高原上一个不起眼的坝子,像被群山轻轻捧在手心的一块碧玉。四面的山,没有北方山峦那般嶙峋的风骨,反倒带着几分江南的温润,懒懒地舒展着身子,将一片平展展的土地拥在怀里,护得严严实实。多吉河便如一条忘了收紧的翡翠带子,松松垮垮地绕在坝子中央,水是软的,岸是柔的,连风过水面的涟漪,都带着几分慢悠悠的情意。先人们大抵是跟着戍边的军伍,或是驮着货物的商旅,从很远的地方迁徙而来,见了这一方好水土,便再也挪不动脚步,从此扎下根来,将一生的骨血,都融进了两岸的田土里,岁岁年年,生生不息。
春天的多吉河,是最叫人念想的。经过一冬的沉寂,河水悄悄涨了些,颜色是新酿米酒那般,带着淡淡的糯香,看着便叫人心头暖融融的。岸边的柳树,像是一夜之间醒了过来,抽出万千条鹅黄的丝线,软软地垂到水里,风一吹,便袅袅娜娜地晃,真像寨子里出嫁的姑娘,走一步,身上的银饰便叮叮当当响一阵,细碎又清脆,搅得人心都软了。桃花是个热闹性子,一丛一丛地挤在枝头,红得热烈,像是把整个春天的暖意都攒在了花瓣里;李花却偏生安静,细细碎碎的,白得纯粹,风一吹,便轻轻巧巧地离了枝头,一片一片,像无数细小的梦,悄悄泊在水面上,跟着河水慢悠悠地走,不知要漂向哪个远方。
这时的田里,总少不了忙碌的人影。我常看见父亲牵着那头老水牛,牛蹄子沉稳地踩进油黑发亮的泥里,身后便翻起一道匀净的、带着水银光的泥浪。那泥浪的气味,像是土地睡了一冬后,睁开眼时呵出的第一口暖气。母亲和伯娘们,挽着裤脚,赤足站在漾着春水的田里,腰身微微俯下,指尖飞快地点下一簇簇嫩绿的秧苗。她们的动作娴熟得很,一眨眼的工夫,一片空荡荡的水田,便缀满了整整齐齐的、青幽幽的诗行,风一吹,秧苗轻轻晃动,像是在低声吟诵着对丰收的期盼。
一入夏,多吉河便成了孩子们的乐园。两岸的稻子展现着泼天泼地的绿,厚厚地铺在田里,风吹过,簌簌地响,像是无数细小的耳语,说着夏日的秘密。日头再毒,河水也总是清清凉凉的,沁人心脾。我们一群孩子,脱得光溜溜的,像一尾尾小鱼,扑通扑通跳进水里。河水软软地托着身子,像母亲的怀抱,温柔又安稳。我们常常憋一口气,钻到水底去摸那些滑溜溜的石子,或是比赛谁的白肚皮在水面上翻得最响,那欢快的、毫无顾忌的叫嚷声,能把树上知了的歌声都盖得严严实实。玩累了,便四仰八叉地躺在河滩滚烫的卵石上,任由阳光晒着,看天上的云,慢吞吞地、懒洋洋地,从一座山的背后,踱到另一座山的背后,日子也慢悠悠的。
秋天一到,整个坝子便换了一副模样。那片无边的绿毯,仿佛是一夜间换上了一层沉甸甸的金毡。这金色是亮的,是暖的,一直流到人的眼底,淌进人的心里,让人心里也暖烘烘的,满是欢喜。父亲总爱站在田埂上,嘴里衔着那杆从不离身的黄铜烟斗,并不点火,只是眯着眼睛望。望什么呢?望那压弯了腰的稻穗,望那被染上一层金边的远山。父亲脸上的皱纹也舒展开来,像是被这金色的光熨平了些,藏不住的满足,都写在眉眼间。母亲却藏不住笑意,眼里的光,比谷粒上的光泽还要亮,还要暖。打谷子的日子,是坝子里最热闹的时候,空气里弥漫着干草的清香和新谷的甜润,连那“砰砰”的摔打声,听来都是饱满而欢实的,像是在吟唱着丰收的歌谣。
热闹过后,天地便陡然静了下来。田里只剩下一茬茬整齐的谷桩,黄土地坦露着胸膛,呼吸着日渐清冷的空气,透着一股子沉静的力量。山上的树,叶子一日黄过一日,终于经不住霜的侵袭,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厚厚地积在林间小路上,踩上去,沙沙作响,又软又脆。然后,雪就来了。起初是羞怯的,一点,两点,落在手心里,凉丝丝的,转瞬便化了;随即便是纷纷扬扬的,像是无数白色的精灵,将黑的屋瓦,灰的田野,褐的山脊,都盖得严严实实,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片洁白,安静得能听见雪花飘落的声音。村口那眼老井,却是不怕冷的,依旧汩汩地冒着热气,白蒙蒙的一团,在那片素净的世界里,显得格外有生气。
如今,我离开那河,那坝子,已有许多年了。在那些没有泥土气息的街道上走着,在那些车马喧嚣的夜里躺着,那条多吉河,便会不知不觉地从记忆最深的地方流出来。它流得那样静,那样固执,将故乡的四季,故乡的气味,故乡的人影,都冲刷得愈发清晰,像是就发生在昨天。
曾经,也是这样一个深夜,对岸的竹林里,不知是哪家的女儿,吹起了笛子。笛声隔着河水,悠悠地飘过来,带着几分生涩,却清清亮亮的,像是被河水洗过一般,没有一丝杂质。吹的调子,正是那支《折杨柳》。古人说,“今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那时年纪小,不懂其中的滋味;如今懂了,可那笛声,那柳条,那整条多吉河,却都在百里之外了。但有关多吉河的乡愁,像河里的水,清清亮亮,却又沉甸甸的,藏在心底,岁岁年年,不曾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