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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毕节日报

周末上春山

日期:0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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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元宵灯火的余温还在,惊蛰雷鸣已滚滚传来,它震颤旷野,唤醒了冷峻峭拔的大青山。

  大青山横亘于赫章野马川南部,连绵数十里,山体陡峭,箐林蓊郁,状如画屏。从山麓到山顶,奇峰耸峙,危崖卓立,乔木灌木混交,苔藓蕨草相映,自成一壁风景。

  早春时节,立于野马川坝子,仰视大青山,恰似一幅“莺啼三月二月天,花发万山千山里”的春山图。抬眼四望,满目生机。山峦起伏处,杂树葱茏;嶙峋岩石上,苍苔青绿;深壑沟谷中,蕨草金黄,山茶翠碧。坡顶山麓,万木抽芽,百花怒放。挺拔的檫木,缀满明黄花朵,在擎天枝桠上,肆意绽放,晕染出春日独有的繁复。高大的野樱桃,占据半山箐林,一树成景,等不及新叶舒展,就将枝头莹白碎花,轻飏在微风中,铺就一山素白,像扬一场春雪。盘虬的映山红,正蓄力孕蕾,鼓胀着花苞,静等一场透雨,绽放满山的绚烂。山腰处,春雾如纱,将岩窍林隙皴染得朦胧而温婉。间或有野燕穿梭其间,结伴呢喃,梳剪流云,为春山平添了灵动。

  山脚靠村庄的缓坡地带,果园疏布,嫣红姹紫。花刚萎去的樱桃园,新芽勃发,一树树嫩褐叶片,铺陈出比花更炫丽的盎然。灼灼桃花,粉腮含羞,缀满枝头,一如小家碧玉,正倚门娇怯回首;皎皎李花,素净清雅,纤尘不染,恰似高挑美人在台上冷艳走秀。梨花、杏花、紫荆花堆叠枝头,或白如凝脂,或紫似霞绡,独傲春光……如此春日,怎不令人向往。

  恰巧周末无事,天气晴和,风轻云软,午饭后便邀邻居老陈一家结伴,踏青寻趣。一群人带齐锄铲镰刀,背篓提篮,闹嚷嚷沿沙沟向南而行,过山王庙,爬毛狗洞,揪着枯茅野藤,攀爬在春草镶边的小径上。山路崎岖,虽步步惊心,却藏着无数惊喜。潮润春泥自带芬芳,混着花香草香,沁人肺腑,让经不住负氧离子涤洗的胸腔,喷嚏连连。路边丛丛簇簇的车前草、鹅儿草、三叶草,正抽芽吐翠,举着晶莹露珠,娇怯地打量春野,将羊肠小道缀饰得生机盎然。

  越过一段山脊,眼前出现一个微型盆地。这是一块隐藏谷中的熟地,面积大概五六亩,四周长满参天松杉,一条清溪从中潺湲而流,溪岸青草蓬勃。未翻耕的板地里,残留着一排排玉米茬子,秸秆早已沤烂,覆满牵藤挂蔓的鹅肠草。细看,还间杂着折耳根、野小蒜、鱼鳅串、苦苣菜、蒲公英、“地地菜”和火草。见此情景,大家便挥锄动铲,采挖起来。

  种种野蔬中,我最喜欢经冬不凋的野小蒜,芽叶嫩红的折耳根,遍身绒毛的火草。野小蒜和折耳根是绝配,采挖回家,洗净切碎,拌上糊辣椒、水豆豉,浇上酱醋调料,便清香四溢。当然,野小蒜和折耳根,和腊肉同炒,也别具春天风味。而火草,又叫“天青地白草”“茅香”等,老家人叫它毛稔子,是一味平肝中药。掐采回家,糁上米粉或糯包谷面,搅拌蒸熟,捏成饼状,即得火草粑粑。火草粑粑,香糯绵软,入口清香,春味浓郁。邻居一家则偏好“地地菜”、蒲公英和苦苣菜。“地地菜”可作饺子馅,蒲公英和苦苣菜,焯水后凉拌,清脆爽口,可解热毒……大家各取所需,采装篮中,不一会,篾篓竹篮便渐次充盈。

  看着满满收获,大人们坐进松荫里小憩,孩子们则钻入林中摘花。老陈抚着亭亭老松,说起40多前植树造林的往事。他说,眼前这片松林,是他刚高中毕业那年栽的。树苗从平山林场运来时,只有火柴棍粗细。谁也没想到,如今已亭亭如盖,粗可合抱,而自己已退休多年……树犹如此,人何以堪!老陈老伴也捶着腰,感叹以前爬坡,不累不喘,一口气到顶,现在却一步三喘。我亦有同感,儿时爬山,步履轻快,不觉疲惫;时下腿脚沉滞,像灌了铅,真是无情岁月增中减。

  也难怪,谁能留住时间?谁能抵抗岁月流转?人活世间,诚如诗人里克尔说的:我们只是路过万物,像一阵风吹过。风过山林,枝摇叶动,转瞬即逝;人踏春山,赏景寻芳,亦不过匆匆过客。这道理,《上春山》一曲也悉数道尽:“看花人只觉春光太短,与你相约一生春天”。春日的美好,恰在于短暂与珍贵,花开有时,燕来有期,春光从不会为谁停留,却会给每一个寻常日子,留下印记。

  下山时,夕阳斜照,将大青山染成暖黄。篾篓里的野菜尚带着春日鲜活,篮子里的花枝依旧飘散着细碎芬芳。风依旧轻,云依旧柔,燕语依旧呢喃。我们深知,春光易逝,岁月难留,却也懂得,珍惜当下,便是对春日最好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