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毛老师,是几年前的年底,在宣慰府门口。
那天阳光很好。宣慰府门前那条路,一边全是银杏树,碗口粗细,秋天一到,照样黄得轰轰烈烈。满地的金黄落叶,风一吹,叶子旋旋地落,游人踩着落叶走,脚下沙沙地响。有人举着手机欢喜地自拍,有人把落叶扬起来拍照,有人蹲在地上挑好看的叶子往口袋里装。
就在这片热闹里,我看见了他——一个满头银发的老人,背着两套相机,站在一棵银杏树后面,镜头对着宣慰府。他不拍银杏,也不拍落叶,就那么站着。游人从他身边走过,有人不小心碰了他的肩膀,他也不恼,回头笑笑,继续等。
我等了十几分钟,他还在那里。走过去一看,才发现他在等光——午后的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点点地落在拱桥兽首的右脸上,他在等那一束最亮的光,刚好照到兽首眼睛的位置。“是毛老师”,这一身装扮,这么入神,和别人口中说的一样。听人说,他是摄影界的元老,“倔”得很。
我那时还不懂这个“倔”字的份量。后来跟他跑了几趟,才慢慢明白,这老头身上,全是倔脾气。
他对光影的要求近乎偏执。
那天在宣慰府,他一直等到太阳偏西才按下快门。我问他拍了什么,他把相机递过来,取景框里,石兽的眼睛刚好被一束光照亮,整张照片只有那个光点最亮,其他地方都是柔和的阴影。
“你看吧!”他有点得意,“等了两个多小时,就为这一下。”
后来熟了,我才知道这不是头一回。有一次他拉我去拍日落,车开到半路,天边烧起一片霞,我催他快下车架机器。他却纹丝不动,盯着那片霞看了半晌,摇摇头:“光太硬,再等等。”
我等得心急,那片云霞眼看着就要散了。他还是不动,眼睛眯着,像在等一个约好的人。
又过了十分钟,太阳落到山后去,天空反而柔了。云从橘红褪成粉紫,山峦的轮廓软软地贴在天边。他这才慢吞吞下车,架好机器,按了几下快门,嘴里嘟囔:“好了,就是这个光。”
我凑过去看,果然。刚才那片云霞虽然艳,却晃眼;现在这张,光线软得像能滴出水来,山和天的交界处,有一层毛茸茸的光晕。
“光这个东西,”他说,“你得等它准备好了。”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光值得等那么久。后来才明白,他等的不是光,是光落在恰当地方的那一瞬间。那一瞬间过去了就再也没有了。
他对大方这片土地死心塌地。
毛老师的祖籍是湖北麻城,可他一天都没在那儿生活过。他是生在大方、长在大方的大方人。八十年,没离开过。
他的相机里,装的全是大方。从七十年代的黑白胶卷,到现在的储存卡,近百万张照片,足足装满了七个移动硬盘。按年份排开:泥巴路变成水泥路,木板房变成小洋楼,年轻人穿的衣服从蓝布衫变成T恤衫,只有宣慰府门前那排银杏树,一年年,黄了又落、落了又黄。
他拍过雨冲河的四季,拍过奢香墓的晨昏,拍过老街拆迁时的最后一扇木门,拍过高铁站第一趟列车驶出站台。有人问他怎么老拍这些,翻来覆去有什么意思。他说:“你天天吃饭,怎么不嫌没意思?这是‘养人’的东西。”
我和他一起去看一把伞大桥,在桥下的渡船人家门口,他拿出存在手机里八年前的撑船照片。户主说照片上的船夫已经去世好几年,毛老师看着手机上的照片,又看看一把伞渡口翻天覆地的变化,他说:“大桥通车,天堑变通途。”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望着退休的船,好像在望那八年时光。
毛老师对观察、拍摄奢香博物馆的红嘴蓝鹊也“倔”——馆里那几只红嘴蓝鹊,毛老师跟了它们三年。
三年里,他摸透了这一家子的脾性:哪棵树是它们清晨第一站,哪片林子藏着它们的巢,哪只胆子大些敢近人,哪只最怕生。他说得出它们换毛的季节,辨得出它们求偶的叫声,连它们几点钟去水管边喝水都掐得准。
去年冬天,毛老师的手关节开始痛——类风湿闹的。我们都劝他别跑了,八十岁的人了,路滑,万一摔着怎么好。他不听,照样背着两套设备跑。他说:“红嘴蓝鹊认我,我不去,它们该等了。”
有一天,我在博物馆门口碰见他走出来,后背和手肘上沾着泥。我问他怎么了,他说脚踩滑了,摔了一跤。我要送他去医院,他摆摆手,把相机抱在怀里,翻开照片给我看:“你看,今天的光多好,照在翅膀上,蓝羽毛都发亮。”他看照片的眼神,比看自己的粘泥脚踝认真多了。
毛老师的“倔”还有对每个普通场景的不肯将就。
宣慰府的那排银杏,他拍了十年。每年春夏秋冬,都要去。有一年他蹲了整整一个季节,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雷打不动。别人问他拍什么,他说等一阵风。风来了,叶子落了,他就按快门。落完了他收起机器,回家。
有人笑他痴,拍的不过是排普通的小树。他不恼,翻出往年秋天的照片给人看:“你瞧,去年是左边第三棵先黄,今年换右边第二棵了。叶子落下来的方向也不一样——去年吹北风,今年吹西风。”
他把一排树,拍出了“脾气”。
可没有人懂他为什么这么拍。县里摄影爱好者们聚在一起,聊的是器材、是参数、是谁又得了什么奖。毛老师不插话,坐在角落里,眼睛望着窗外……
有一回我问他:“毛老师,您怎么不跟大家多聊聊?”
他沉默了很久,说:“他们拍的是照片,我拍的是纪实片子,拍的是日子。不一样。”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后来我才明白,他要的不是一张“好看的”照片,是光落在那里时,树的样子、天的颜色、风的方向,全对上的一瞬间,是他和大方这片土地之间,谁也插不进去的默契。
于毛老师而言,摄影是一个人的路。
毛老师八十了,身子骨还很硬朗,有一回我劝他吃点钙片,他摆摆手:“记不住,老忘。”又说:“相机的事我一件都忘不了,哪天拍的、什么光、等了多久,全在脑子里。钙片?转头就忘。”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低头擦UV镜,布片一圈一圈地转,认真得像在擦一件宝贝。擦完了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接着擦。
“一天不吃钙片没关系,”他头也不抬,“一天不碰相机,不行。”
我听着,忽然不知道说些什么。
后来我常想起这个事。一瓶钙片放在桌上,他记不住,可是哪只红嘴蓝鹊几点钟来喝水,他记得清清楚楚。哪棵树上的叶子先黄,哪天的光最软,哪个角度能照到石兽的眼睛——这些事,他一件都没忘过。他在这条路上走了五十多年,从一开始就一个人。没有人教他等光,少有人懂他为什么等,没有人知道他蹲在田埂边就为拍一只鸟出壳是什么滋味。可他还是走,一直走,走到八十岁,走到头发全白。
有时候我在街上碰见他,一个人背着两套设备,慢慢地往山的方向走。阳光照着他的银发,亮晃晃的。我喊他,他回头笑笑,摆摆手打个招呼,又继续走。
那条路上,只有他一个人。
前几天我又路过宣慰府,银杏叶早落光了,枝桠光秃秃地在风里摇。府门前没什么人,冷冷清清。可我远远地又看见了他,还是那两套相机,还是那头银发,站在那排银杏树中间,等着什么。我没有过去打扰。
有些人的倔,是把自己活成了脚下这片土地的坐标。他在哪里,哪里就有光,哪里就有红嘴蓝鹊准时赴约,哪里就有一排树,年复一年地黄了又落、落了又发新芽。他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八十年,从没离开过。可也用不着离开——他把大方都装进了相机里,装了一辈子,还没装够。
银杏年年黄。他的头发白了就不再黑。可这有什么要紧呢?他站在那里,一个人,就是一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