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空气中还弥漫着鞭炮的余味和团圆饭的馨香,父母便已迫不及待地开始了忙碌。他们说,趁着这几日天气晴好,要赶紧栽几天洋芋。我们这些子女,嘴上积极响应着,心中却泛起一阵熟悉的、掺杂着心疼与无奈的涟漪——这种“抓壮丁”的机会,父母是断然不会错过的。
于是,全家老小,在初春暖阳毫不吝啬地“关照”下,开始了为期三天的“战斗”。连五六岁、本该在嬉闹中度过假期的宝贝孙辈,也被哄着加入了队伍,小脸上沾着泥,皮肤晒得红红的,成了这幅春耕图景中最生动的景象。
直到年假耗尽,我们不得不像候鸟般回归各自的巢穴,这场劳作才在父母复杂的目光中暂告一段落。听说要回家了,孩子们终于爆发出解脱般的欢声笑语,我们何尝不是呢?巴不得假期早点结束,却也希望它永不结束。心里酸溜溜的,我们倒是解脱了,父母呢?这离下一个春节,可还有三百多个日头呢。
我们终究还是离开了,在父母依依惜别的眼神中,在一袋子土豆、一大块腊肉、一大只公鸡、一大捆白菜的包围里,我们乘着月光陆续开拔。孩子们挥着小手,喊着“爷爷奶奶再见”。我们没有说话,确切地说,我们无法说出“再见”这个词语。
知道父母一直在“伺候”土地,一年到头如此,大半辈子皆如此。但这是一个模糊的概念,直到年前请拖拉机来翻地,经过一番计算,才被那个数字震撼:好家伙,近四十亩!两位年逾花甲的老人,背已驼,鬓已斑,这年复一年的,他们究竟是怎样用脚步丈量、用汗水浇灌这偌大一片土地的?
父亲的兄弟多,从祖辈手里分到的土地本就有限,一直觉得“不够种”。早些年政策允许时,他们像不知疲倦的拓荒者,将后山及房屋周边但凡能落脚的石缝、坡地,都一锄头一锄头地开发成了能长庄稼的熟地,家里终于勉强宽裕了些。土地,对于他们而言,从来不只是生产资料,或许更像一种生命的延伸,是安全感的全部来源。
近些年,村里越来越多的青壮年像我们一样,选择了外出,在他乡的钢筋水泥中寻找另一种生存方式。但老家那些土地,成了心头放不下的牵挂,于是,他们便提着并不贵重却满怀诚意的手礼,拐弯抹角地找上门来:“辛苦您二老一下,帮忙照看照看地,不要钱,只要不让它荒着就行。”父亲听罢,总是先摆出满脸愁容,念叨着:“老胳膊老腿的,怕伺候不过来哟。”但微微翘起来的嘴角,已然出卖了他,心里怕是早乐开了花!对他而言,有种不完的土地,是一种莫大的幸福。
当然,忐忑也是真切的。土地多了,精力分散,照顾便难以像对自己家土地那般周到。给别家地施肥时,那化肥袋是否会不自觉地朝自家地里多倾斜一分?除草时,是否会先“招待”自家地里的杂草?这份“内外亲疏有别”的私心,是否会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在父母那被土地磨砺得无比质朴的心上?
“你欺地一时,地欺你一年。”这是父亲常挂在嘴边的话,也是他躬身实践的信条。这份对土地的敬畏,使他们对那一点点可能的“私心”感到深深的不安与惭愧。在他们看来,对待土地,来不得半点马虎。翻地若不够深,土地就容易板结,失去那份蓬松的肥力;田边地角的杂树若不除尽,既抢夺庄稼宝贵的养分,看起来也“不美观”,破坏了土地应有的秩序;地坎脚必须打理得光溜,而且要深耕,因为“一年留一寸,十年废一尺”。
父母的春耕,并没有什么盛大而庄严的仪式,更多的是充满了田园的质朴和农家气息。没有记忆中的耕牛、犁耙、烈日与旱烟,取而代之的是电三轮或者拖拉机——对于庄稼人,效率也是永恒的追求。至于旱烟,父亲的身体早已剥夺了他对“享受”这个词的所有权。所有的动作,所有的程序,一个“忙”字,足以概括。
对于父母种地,我们并非没有一点儿怨念。有一次带两个孩子住院,看着隔壁床四个老人争着伺候一个孙子,心里难免羡慕,要是我的父母也能抛开土地,来“伺候”他们的宝贝孙辈,那该多好!至少我们不用轮流请假。哪怕固执一些,“冷血”一些,东游西逛、下棋遛狗也行。也能证明他们当初下定决心供养我们读书的决定是“有用”的,让村里的年轻家长们,也有一个下决心的参考榜样。
目前来看,还有一件事是值得父亲忧思的。那就是当他们老迈到种不动地的时候,家里的土地怎么交割?曾经,家里一块临路的地块,被村里人看上,想拿去盖房子,出的价格也还不错,可被父亲坚决拒绝了。我们都觉得可行,纷纷游说,却换来一顿数落。
一定程度上,父亲是开明的,他也知道时代终究在变迁这个道理。我们,以及我们的孩子,在对待土地的关系上已然发生改变。我们离开了乡土,但内心多少还残存着一种土地是“精神的原乡”和“最后的退路”的痕迹,然而,我们的孩子呢?
父母理解我们的离开,却无法全然认同我们对土地的疏离。他们以近乎固执的坚守,成为连接传统农耕文明与现代流动社会之间的一座桥梁。他们拖着老迈身躯,耕种四十亩土地,是为了证明自己尚未被时代抛弃,证明那片土地依然需要他们,他们也依然离不开那片土地?或许,这是一种根植于血脉的习惯。
记得某部剧集中有句台词:“没有土地,怎么活?”还有一句话叫:“没有粮,无以立。”这个道理,在我的父母身上得到了最真实的印证。因此,一直以来,我的父母亲也像无数先辈那样,在播种与收获中,往返循环,祈祷风调雨顺,期盼五谷丰登。即便在今天,在他们存余不丰的生命里,依然固执己见。
“爸,明年少种点。”这几个字,我曾经无数次想对父亲说。可我至今没有说,我不敢说,总觉得这是一种背叛。渐渐地,我也学着父母,没事就去自家土地里,东瞧瞧西看看,看看哪儿平整宽阔,哪儿滋润向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