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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毕节日报

前所河抒情

日期:0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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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前所河一景

  (本报记者 江子钰 摄)

  黄昏的落日光柱凿子一般,打在河水舒缓的节奏上,细小波光正接受一场晚霞的烫金仪式。黄昏走进前所河波纹,时间在一条河水的腰身弯曲。修葺河道的工人还未休息,忘我地对这条城市边缘的河流,认真雕刻、装饰。他们搬来假山模样的石头,置放于河中,河水就缓于时光的流速。他们再搬来平整的大理石块堆砌河岸,重新定义河流的走向。一条蜿蜒在城市与山野之间的细河流,被重视,被托举,被端到了景点的高度。

  河,叫前所河,因流经毕节卫前千户所,简称“前所”(即今碧海街道丁家寨)而得名。碧海没有“海”,大面积的水域,只有这条河。前所河正在接受打磨,正在褪去她原始的外衣,从不修边幅走向精致。

  我未曾见识过前所河最为原始的模样,但关于城边的一条细微河流,能想象她初时的妆容。她一定有清洁如玉的一部分,因她不远处是万亩苍翠的青松树林。但她一定有欠缺的地方——一面散落着民居,上游还有一条马路。她的岸沿一定长满杂草,充斥着占据流水的旺盛。在某个早晨或者傍晚,她的两岸还散落着钓鱼的人,用鱼钩划破她的身体。

  当然,她一定也有素颜时候的光芒,让游子时常想念。但我相信那时候的她,更多的时间是被遗忘,被当做一条普通的河流。可是,她一定有她自己的梦,所以自形成一条河流以来,她一直不间断地流着、流着,在城市的边缘,悄悄呼吸,轻轻呐喊,藏起期盼。

  那时候,她在简单、纯粹中,用微弱的自净能力,孱弱地生活,接受时常漂浮的垃圾。她隐忍着自身的不堪,也隐忍着路人的嗤之以鼻。隐忍到丰水期,用细小的身躯将腐化之物卷起来,再用细小的浪花撞击、稀释,让她自己变得干净、讨喜。

  那时候,她不加修饰,流淌着不规则的旋律,节奏散乱。有时候因气息微弱,难以接续上一个音符,难以流淌成一曲完整的乐章。作为一条城市边缘的河流,她面临的危险是多方面的。她可能因为有水,被改造为农田,种上大棚,挖掘那薄弱的养分;她也可能因为平缓,被种上钢筋水泥,建起高楼,成为热卖小区。可是,这么多年来,无论面临多少危险,她依然保持坚定的走向,依然保持河流的身份,水的本质。唯有随她的流向而附和她的群山,虽无言,却长出了葱郁的树木,与她相映成趣。

  在当地人的口中也流传着她在丰水期暴怒。

  故事源于山野荒芜的某一段历史时期,在夏天闪电击中地表的深夜,流水演化为虎豹猛兽,将泥沙滚石裹挟,挤占瘦弱的河道,推翻河岸,呼喊着占领了村庄的领地。起先,她把庄稼碾压,粮食、枝叶、杂草吞进肚中,撑饱平地里一片汪洋。接着,她涌进人户的家门,掀翻锅碗瓢盆,截断了房屋的腰杆。雨水变小时,她冒着泡泡呼吸,嘲笑人类的苦难。几天之后天气转晴,它在阳光里懒睡,直到满足了才退却,留下一地残渣。为了抑制它的膨胀,人们深入山地根源,种上树木,把流水暴怒那一部分脾性关进地底下树根盘错的笼子。

  它作为单条河水的形制穿透时针,直到第一个人发现她是一条知性的河流。她的碧绿是音符组成的织体,正在阅读着城市建设的节奏;她细微的哗啦啦声,如低声的琴键,正在为城市奋斗的人们轻轻鼓掌;她用身段里不同的泉眼,在一次次枯萎凋零中重启,诠释着一条流水生命的走向。

  第一个人,发现了她的窈窕,也参透了她的韧性。

  第一步,邀请挖掘机开进来,掏空河底的垃圾堆积而成的结痂,露出有质地的河床,让小河的骨头有了清晰的形状。清理缠绕在水岸的杂草,切掉河岸叛逆的走向,露出规则的边界,让小河有了与世相处的分寸。作为一条小河应有的潜质,得以显现。

  随后,是找来原生石头,在河水里堆砌小山小岛,五步一观,十步一景,小河就有了流向的点缀,如焕发着青春气息的少年,走在追梦的途中变声、塑形。流到坡急的地方,小河需要缓一缓,于是在这里种上一些水泥石头的围挡,劝解住小河的急躁。当然,流淌是小河不能被阻挡的,小河不愿意成为一滩死水,在围挡中也要留出空隙,让河水回旋,淌成分流的小瀑布。薄水如丝绸般从中滑过,奏出叮叮咚咚的回响。

  河边,修出了步行小道,让爱水的人走一走,亲近小河的温婉,走出小河一般松弛。在小河与步行道之间,种上一些亭子,亭子不多,刚好形成河流向前的复调,让走在生命途中的人们,累了就歇一歇,缓一缓。

  河边的杂草不再肆意,它们被选择性地留下来,有的地方围建了花圃,那旺盛试图抢在时间的前头,叫嚷的同时,又十分乖巧、可爱,细小枝头举着各色小花,风过时,它们碰了碰彼此,说着人们听不见的悄悄话。为了避免杂草生活的枯燥,它们还有了新的伴侣,高的、矮的常绿女贞种植下去,在冬季,河边会有静悄悄的交接仪式,以绿色的身份与河流保持着同宗的底色。

  从城市卸下疲惫的人们,需要这样一条小河。尽管生活在这座城市的他们已经拥有城市瀑布响水滩、穿城而过的倒天河、与城相依的碧阳湖等等,他们已经与众多水生活在一起,但那些水,都不像前所河的水软糯、舒心。

  我曾在下班后,来到小河边梳理自己。河边停下一只白鹭,用喙舀起浅水,撩上自己的羽毛,水滴落下,它拍打了几下翅膀,飞到小瀑布的石头上看天空里的晚霞。我多像它,飞累了,渴望寻个地方休憩,目之所及皆是称为景色的万物。缓步前行,宛若经过了德彪西的琴键、格里格的音符,清晨的微凉,午后的惬意,傍晚的柔和,还有月光皎皎,在被掏空的心里都有了具象的呈现。我如此爱拔节,如此爱争奇斗艳,也如此爱互不打扰的平凡,更爱时间的流逝和消退后的新生。

  我曾在周末带着孩子们来到这缓缓流淌的时光中。孩子们成了浪花的形态,跳跃、活泼,充满着野外的灵性。我们一直沿着河流往前漫步,让小河水走在我们前面。有时候我也追逐孩子们,丢下漫不经心的小河水。当我看向小河那边山上苍翠的松树林,它们向上,同时也在向我的身后缓缓退回。突然想起谁曾给我介绍,山林后的一个村庄住着几位百岁老人,时间在这里可能会短暂停留,所以才有那么多的长寿之秘。或者,他们忘记了时间,把时间晾成过客,比如当我追上孩子们,我们就与如流水的时间有了同样的速率。

  夜幕笼罩着前所河的双眸时,我们都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轨迹,返回城市,四周又恢复到了钢筋水泥,但它们已然有了新的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