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乌蒙山区蜿蜒的柏油路,缓缓驶入乡间小道,目光被窗外的景致牢牢抓住:记忆中曾经坑洼的土路,如今变成了宽阔平整的柏油路,像一条青色的丝带,缠绕在青翠的山坳间;路两旁,曾经光秃秃的荒坡覆上了葱郁的绿,太阳能路灯沿着河道向村寨深处延伸;曾经低矮破旧的土坯房,早已被白墙黛瓦的小楼取代,错落有致,连村口的老槐树旁都建了崭新的文化广场。风里不再只有尘土味,而混着淡淡的柴火香与即将弥漫开来的年味儿,让归乡的脚步瞬间轻盈。我不禁恍惚,记忆里返乡的路总伴着颠簸,如今乡村振兴的春风早已吹遍乌蒙大地,日子的红火就像这平整的道路,铺展得坦荡又明亮。
停好车,循着声响与炊烟走去,三叔家的院坝里早已人声鼎沸,天刚蒙蒙亮,这里就开始准备村里最盛大的盛会——宰年猪。
天不亮,男人们就扛着工具聚在了院坝里。大锅支在中央,柴火噼啪作响,滚烫的开水冒着白汽,氤氲的水汽裹着柴香,在清冷的晨雾里漫开。几个壮实的汉子攥着麻绳,围着圈里肥硕的年猪,吆喝声、笑骂声混在一起,打破了山村的寂静……这场景与儿时记忆重叠,却又多了几分从容——如今的院坝铺着水泥,案板擦得锃亮,不锈钢盆碗在晨光下闪着光,再也不是当年豁了边的铁锅与粗糙木案的模样,可那份热闹与鲜活,分毫未减。
男人们按猪、刮毛、收拾,动作麻利又熟练。院坝里的热闹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调侃着谁家的年猪最肥,有人说着今年庄稼的收成,粗砺的笑声撞在乌蒙的山坳里,撞出满山谷的烟火气。女人们则在灶房里忙得脚不沾地,烧火、洗菜、切菜……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织成了最动人的年味序曲。
小孩是最闲不住的,围着刚刮好的猪膘肉疯跑,嗅着锅里飘出的肉香。等大人们开始分割猪肉,他们就凑在案板边,盯着那一块块带着油花的鲜肉,等着大人分一小块给他们。“别着急,等会儿给你们留着烤肉!”李大叔笑着拍了拍身边小娃的头,孩子们立刻欢呼起来,学着大人的样子,把切好的肉块用盐和酱油细细抹匀,串在竹条上,蹲在火塘边烤。火苗舔着肉块,油星子滋滋作响,香气钻进鼻子里,孩子们咽着口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是童年最纯粹的期待。
灶房里,饭菜已经摆上了桌。第一道必是血旺汤,搭配着从地里现摘的白菜——腊月里的白菜经了霜打,甜得沁人,洗净后丢进锅里,和血旺一起炖煮,汤色清亮,滋味鲜香。剩余的猪血,会拌上豆腐、香料,捏成方块,挂在灶房的梁上熏制,熏好的血豆腐红亮油润,是年夜饭桌上必不可少的美味。
第二道菜是水煮肉片,取的是猪身上的肥肉,用本地的糟辣椒爆炒,再加水炖煮,肥而不腻,香辣入味;第三道菜是炒瘦肉,专挑猪项圈上的嫩肉,大火快炒,鲜嫩多汁;第四道菜是炒猪肝,切片后配上青椒,脆嫩爽口。这四道菜是桌上的标配,有些人家还会根据情况加些小菜,但不管加什么,这四道菜都在,藏着日子越过越丰盈的滋味。
另一边,分割完猪肉就开始腌肉。粗盐细细地撒在肉块上,反复揉搓,让盐味渗进每一丝肌理里。“这盐要抹匀,不然肉放不住,不过现在日子好了,也不用省着吃一整年咯!”大哥一边揉着肉,一边笑着叮嘱身边的人。我望着他的动作,记忆瞬间翻涌:儿时日子清苦,宰年猪是村里人的头等大事,一年盼头都在这头猪身上,腌好的肉要省着吃一整年,每一步都格外仔细;如今生活富足,冰箱里常年囤着肉,可腌肉的习俗依旧被珍视,这揉搓的不仅是盐味,更是对传统的坚守,对年味的传承。
腌上几天,就该煪腊肉了,其实就是烟熏肉。青冈柴、柏树枝都是熏肉的好材料,柴火烧起,烟雾袅袅升起,裹着肉香,飘出老远。肉块挂在灶房的梁上,任由烟火慢慢熏烤,几天之后,肉块外表变得金黄油亮,大约一周就能完工。熏肉时,柴火边总少不了孩子们的身影,他们把洋芋丢进火里,烧得外皮焦黑,剥开后内里软糯,蘸上本地的辣椒面,一口下去,香得直跺脚。大人们则守在火塘边,时不时添柴、控火,这份围坐火塘的温暖,依旧是乌蒙春韵里最动人的底色。
日头西斜,院坝里的宴席摆开了。四邻围坐在八仙桌旁,吃饭,喝酒,小孩子捧着烤好的肉串边吃边闹,脸上沾着油星子,笑得格外灿烂。人们聊着家常,说着来年的期许,夕阳映着笑脸,温暖得像整个冬天的太阳。有人说起村里的变化,路通了、网通了,庄稼丰收了,大家的钱包越来越鼓;有人说起孩子的成绩,说起老人的健康,句句都是对生活的热爱,对家乡的眷恋。
我望着眼前的热闹景象,心里满是感慨。儿时的年味,是盼着杀年猪的期待,是吃一口肉的满足,是攥着摔炮蹲在火塘边的欢喜;如今的年味,是发展带来的富足,是团圆时刻的温馨,是传统习俗在新时代里的延续与升华。
暮色渐浓,村寨里亮起了红灯笼,烟花在夜空绽放,与炊烟、熏肉的烟交织在一起,绘就了最动人的春韵。风里裹着肉香、烟火香、乡情味,我知道,无论乌蒙大地如何变迁,无论日子如何红火,这份浓浓的年味,这份对团圆的期盼,这份刻在骨子里的乡情,永远都不会变。它是岁月沉淀下来的眷恋与温暖,伴着马年奔腾的脚步,在乌蒙大地上,一年又一年,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