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心总残留着一缕凝冻回温的感受,一想起,便撞开伽罗寨的旧年——那是趖凌板呼啸而过、藏在星星麻窝里的年味。几十年风霜掠过,记忆却依旧鲜亮,如同昨日。
我从小生活的地方叫伽罗,一个藏在黔西北大山深处的小山寨。小时候只跟着大伙儿顺口叫,后来翻阅《金沙地名志》才得知,这是彝语“星星麻窝”之意。所谓麻窝,便是山间散落的小块洼地,半亩、一亩均可冠以此名,寨中最大的沙坝麻窝也不过八亩,其余谢家麻窝、火石麻窝等,更是零星细碎。
全寨彝汉杂居,刘家三户,陈家四户,还有李家孙家王家,总数不过十来户人家。祖母是陈家姑奶,父辈皆是姑表至亲,一山一水,一寨亲情,连得紧密。屋后那座土山,人称刘家大坡,是寨子的地标,放牛、割草、打猪草,一代又一代人的足迹,深深浅浅印在坡上。我在伽罗长到十几岁,直到求学、工作才离开山寨,可根,始终扎在那些星星般散落的麻窝里。
金沙西抵乌蒙山尾,东接大娄山头,伽罗正坐落在乌蒙山余脉深处。屋后刘家大坡海拔一千七百多米,山寨安于山脚,海拔一千五百米,比县城高出六百余米,山寒水冷,却养出最醇厚的人间烟火。一进三九四九,凝冻封山,厚冰覆路,却封不住孩童的野气。那时没有精致玩具,最畅快的莫过于“趖凌板”——一条家常条凳,搬到高处坐定,顺势一滑,便如轻舟破冰,“嗖”地冲出几十米外。
我家门口地势天然成坡,冰面光洁,成了孩子们的乐园。一大群人在冰天雪地里疯跑嬉闹,我也曾因玩得太久,双手冻得僵硬麻木,进屋围在煤火边取暖,血液回流时,密密麻麻的刺痛钻心,忍不住放声大哭。如今回想,那疼、那狼狈、那刺骨又温热的滋味,竟是伽罗独有的年味前奏,冷冽,却热气腾腾。
伽罗产煤,家家户户做饭取暖皆以煤为薪,少见烧柴。冬日最常见的是“四块瓦”火炉,火旺而暖足,夜里不必点灯,炉火自能照亮一屋。围炉闲谈、听书讲故事,人人脸上都映着暖红,是山寨冬夜最安稳的热闹。
一到腊月下旬,年意便浓了。因海拔偏高,本地蔬菜难种,临近除夕,进县城采办蔬菜便成了大事。我们背着竹编夹背,步行四十里山路,偶尔搭车,多半靠双脚丈量。肉不必买,家家都宰年猪,香气早已漫过山寨,只采办胡萝卜、生姜、韭菜、大葱、花菜等物。一路负重而归,想到年夜饭里的鲜爽,脚步也轻快起来。
除夕这天,年味抵达顶峰。最隆重的,是敬奉祖先的仪式:堂屋正中摆上方桌,三面设座,六副碗筷、六杯酒,将新做好的菜肴一一端上,点香燃烛,由父亲轻声呼唤逝去的亲人,邀其同享,行礼之后,全家才开席。少时只觉规矩繁多,年长方知,那是山乡代代相传的敬畏与念想,让简陋的年,有了厚重底气。
年夜饭朴素甚至清简,桌上似乎从未凑齐八样菜,可最香、最难忘的,始终是豆花腊肉。豆花煮得偏老,大碗盛出,蘸上自家辣椒蘸水,一口暖透胸腹;腊肉配豆豉或大头菜翻炒,油润鲜香。菜不多,一家人围坐,却吃得安稳舒心。
有一年父亲不在家,哥哥破例开口:“今天过年,想喝就自己倒。”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喝酒,几口下肚便天旋地转,醉倒在地。那股辛辣与莽撞,也成了年味里格外清晰的一笔。
年,亦是无声的文化熏陶。父亲常给我讲春联,最熟的一句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后来去平坝大叔家,见大门、小门、厨房、畜圈都贴满红联,心头一热,也生出仪式感。高考那年,我自买红纸,自撰联语贴于门上,字拙意真,只觉时光珍重。到县城工作后,我也常常写春联贴春联,如今退了休,不再动笔,心里却总像少了一道必经的“年关”。
从除夕到元宵,欢乐在寨子里流淌。我们常去陈家表亲处聚玩,打扑克、争上游、中心五、三五反,输了便贴胡子、钻板凳脚,笑声此起彼伏。
闲时,父亲与长辈们围炉说书。家中《三国演义》翻得卷边,《封神榜》故事则靠口耳相传,也讲岳飞精忠报国、唐僧西天取经及薛仁贵征东。偶尔,父亲也会说起孝歌,提及光武帝刘秀的典故,那些故事与唱词,伴着炉火,深深烙进我的童年,成为乌蒙山深处最朴素的文脉。
正月里还有一件暖人肺腑的事,便是去麻树寨给继祖母拜年。继祖母也姓陈,在祖母过世后来到家中,生下幺叔,住在两三公里外的麻树寨。每年正月,我会与弟弟,有时约上堂弟堂妹前往。老人家待我们极好,好饭好菜相待,临行还要塞满吃食、悄悄塞给零钱。这么多年过去,她那一声温柔的“幺儿”,仍有穿透岁月的力量,每一念及,心便温热潮湿,久久不散。
奇怪的是,童年伽罗的春节,几乎没有鞭炮声,许是物资匮乏,许是山乡清寂,年的热闹,全在趖凌板的风里、豆花的香里、炉火边的故事里。后来到县城安家,已是八十年代末,除夕子夜鞭炮齐鸣、烟花映天,才知年也可以这般喧闹。
如今我已退休,鬓已染霜。生活早已今非昔比,蔬果随时可买,不必再跋涉四十里背菜;年夜饭可订酒楼,一大桌珍馐,二十余亲人围坐,尽享团圆。今年春节,家人早已安排妥当,接来亲友共聚县城,热热闹闹守岁。
回望半生,最深最真的年味依旧在伽罗的凝冻里,在趖凌板滑过的旧时光中。它不在繁华陈设、不在喧嚣鞭炮,而在星星麻窝的彝汉乡情、在刘家大坡的童年足迹、在父亲口中的联语与故事、在一碗豆花腊肉的温香、在继祖母一声“幺儿”的软语里。
立春已过,马年将至,乌蒙大地新岁启封。岁月流转,年俗在变,生活在变,可刻入骨血的乡愁、藏在烟火里的温情、代代相传的山乡文脉,从未走远。趖凌板早已滑过半生风雨,那些清苦却温暖的旧年时光,依然在心底滚烫,成为我一生回望、一生眷恋的乌蒙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