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逢双春,腊月十七便是立春。春阳刚暖照枝头,小区的年味就浓烈起来。
上午十点,手机轻响。一看,是妻转来视频。画面记录了外孙王亦锦出门时的惊呼:“全部的树,变成这样子啦!怎么变成这样子啦!”她站在台阶上,手揪衣角,眼睛睁得溜圆,一脸愕然地喃喃。
随着镜头推移,才知道女儿居住的小区已彩带飘飘,灯笼满树,一派年节景象……对于一个刚满三岁,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孩子,看到这一幕,怎能不惊奇!视频虽是女儿随手所拍,不过记录自己寒假生活的遛娃片段,却让我连续回放了四五遍。
都说人上了年纪喜欢怀旧,何况在年关临近之时。近年,儿女相继成家,各立门户,每年团聚的日子,无非“五一”“十一”和春节,刨去单位值班,儿媳女婿各回老家探望长辈的时间,一年到头真正团聚的日子,不足一周。以至迄今,孙儿们虽由牙牙学语,到表达自如,从蹒跚学步,到满地乱跑,可真正绕膝承欢的时日,却屈指可数。在孩子眼里,我们是他们屏幕里的“老熟人”,他们也是我们隔屏相望的“电子宠物”,遥远,亲切,而又陌生。就像昨晚,儿媳发来语音,一听,是孙儿知颐甜糯的问候:“爷爷,我想你!”“爷爷,什么时候来过年呀!”一声声奶音,撞击着心头的柔软,让我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发颤,反复回听,喉咙仿佛被一团温软物什堵住,只能哑着嗓子应诺,答应过年给她发压岁钱、买烟花、买玩具……
关于过年,于年近花甲的我,不过是岁月的节点,年轮的咬合。每当此刻,除了时节如流的缅怀,剩下的,恐怕就是血脉亲情相聚的憧憬了。更何况,时下,人们对年节少了期待,没了狂热,年味一淡,春节也越来越无趣了。
犹记儿时,一进腊月,就眼巴巴盼过年。过年,似乎是幸福的代名词,不用上学,也无须劳作。还有美味可尝,有新衣可穿,有压岁钱可用,尽管不多,还能走亲访友,享口腹之欲……因为期待,过年就成了终极快乐,天天掰着指头数,等待它一天一天临近。尽管那时物质匮乏,可年前苦活累活一桩不少:翻洋芋粪、清排水沟、除粪塘、扫扬尘、捡柴草、背煤炭、宰年猪、熏腊肉、磨豆腐、磨米面、蒸黄粑……整个村子从早到晚,石磨吱呀,碓杵喧天,烟雾缭绕。人们虽脚步匆匆,却精神抖擞,脸上带笑。
时代浪潮从未停歇,一直推着生活向前,物质精神皆丰的今天,年味淡了不少,人们对年的热忱好像也淡了。年轻人或外出务工,或迁居城镇,远离农村;年夜饭无须精心准备,超市、网络有买不完的食材和半成品;环境卫生也无需费力,室外交给小区保洁,室内贴了地砖、铺上地毯,只需简单打整;大人新衣、小儿鞋帽,更不用刻意采买——这年头,四季衣物满衣橱,应季时装、皮革棉麻、混纺针织,应有尽有,天天是过年景象。年味,也在与时俱进中,注入了时代内容。拜年可以远程进行,用电话微信问候。可仔细一想,远程过年、网购年夜饭、去宾馆过年,与自己动手制作年夜饭,家人围坐团年,个中滋味肯定大相径庭。
时下,年轻人们好像渐渐没了过年兴趣。他们独自奋斗异乡,习惯了亲情疏离。聚少离多的日常,让他们内心虽渴望团聚,匆匆赶回家后,看一眼爹妈,吃一顿年夜饭,年一过,又无奈地匆匆返岗。年于他们,似乎是生命流水线上一圈印记,形式淡了,即便渴望也只是潜藏心底。
可于历经贫苦,固守传统的老年人,年是回忆,是渐行渐远的青春,是亲情和血脉的相聚。就像现在,虽说离过年还有一周,可妻子和儿子早各执己见。儿子执意要我们去贵阳,说已在宾馆订了年夜饭,过完大年,大家一起外出旅游。可妻子却想让儿子回老家过年,妻的意思,过年就是团圆,谁还东奔西跑去旅游。按妻的说法,儿子一家回来,再叫上女儿一家,看着孙孙外孙一起玩,高兴!要不,哪像过年。
其实,妻子和儿子的争执,并不是在哪里过年,而是一家人团聚的愿望——何须美味珍馐,也不必排场远游。只要儿孙绕膝,血脉相依,一家子围坐烟火里,就是真正的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