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不论公历,计算一年要从正月初一开始。农村人理解的春天,也是从这一天开始的。
从正月初一开始,连续十天,人们都会看天气预测作物以及牲畜的一年运势,次序是:头荞,二麦,三猪,四羊,五牛,六马,七人,八谷,九麻,十豆。
乡下人最朴素的愿望就是,“种豆豆结籽,不遇旱,养牛牛成双,不遭瘟”。他们观天象时,都巴望天气晴朗,无风,无雨,正所谓,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正月初一是“头”——正月岁之头,初一月之头,“头”起得好,“尾”才跟得好。
初一是荞子的生日。四十多年前的那个正月初一,天还没有亮,没有电灯的山寨黑乎乎的,公鸡先后开始打鸣,父亲就起床。窸窸窣窣的,听得见他用脚在床底扒拉解放鞋的声音,听得见穿衣的声音,之后,声音转到堂屋,有碰动扁担的声音,有摸索水桶的声音……最后,只听大门“吱呀”一声,父亲出门了。
父亲干啥去了?挑水——这是我的理解。但是,这一天,“挑水”绝对不是父亲早起出门的正确答案,正确答案是“请水”。这是我后来才慢慢知道的传统。正月初一这一天的“水”就是财富,谁抢到井中第一桶水,谁家新的一年就更加顺利兴旺。
父亲常常是第一个“请”到水的人。水挑回来,到了门边,父亲就喊:“开门开门……”
母亲在父亲出门不久就起床了,听到父亲挑水回来的脚步声,就赶紧摸到大门后面站着。门外喊“开门开门”,母亲就问:“你是哪里来的人?”门外的父亲应:“我是‘赵公明’。”大门开,财进来。父亲挑着水进家,随即从水桶里舀一碗净水放到神龛上,这才算大功告成。
传说中,赵公明是财神,常被画作年画贴到门上。年画上的他,头戴冠,手执鞭,骑黑虎,望苍天……尽管看起来并不很慈祥,但随着父亲挑回来的那一担水,我也开始觉得财神始终关照着我们一家。这是我在那一年的整个正月里都在遐想着的事情。
母亲迎了财神进家,之后转到屋外,观天。
晨曦初露,天边泛起鱼肚白,几丝轻云掠过,天空更亮堂了。
观天象的母亲回屋,说,天气好,今年种荞,头一季收成肯定好。然后,母亲就把“请”来的水舀到木盆里,和面,包汤圆。
太阳出来了,尽管不是很暖和,但母亲看着明亮的天空就高兴。她说,天空亮堂,荞子就长得快,长得好,结籽多。
荞子是粗粮,却在“头荞二麦三猪四羊”的观天象次序中占了首席。这样的约定,可能就是古人对荞子的褒奖。因为荞子尽管是粗粮,但它有一年两熟的贡献,可补充口粮的缺口。
正月初一下午,天转阴了,有了云,还很厚。正在挑选苞谷种子的母亲抬头一看,皱了眉。她说,第二季荞子可能长不好,或者卖价不好——上午的天气预示荞子头一季,下午的天气预示荞子第二季。
但不管怎样,生产队里那一年的春荞种得多,秋荞也种得不少,毕竟荞子一年两熟的机会不能丢;再说,家家户户锅里碗里的欠缺也还需要更多粮食添上,而不管它是粗粮还是细粮!
正月初二不用“请水”了,但天气还得看,因为这是麦子的生日。
“苞谷青,麦子黄。”一年中,出土的苞谷苗转青时,正是麦黄时节。这时,仓里粮食不多了,所谓“青黄不接”,指的就是这当口。初二的天气好坏,预示的是小麦的丰欠。母亲观天象,天气好,脸色就好,天气不好,脸色就像天一样阴着。
今天看来,这种看天气判断收成的习俗似乎没有依据,但这却是庄稼人最朴素的愿景。从正月初一到初十,只要公鸡一打鸣,人就起床,挑水,喂牛,早起三日当一工,农村就这样。直到正月初十,一年的农事就此又忙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