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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毕节日报

雪落时,赴一场童年之约(外一题)

日期:0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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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一直在心里计划着,今年的冬天,一定要去赴一场雪的邀约。就算岁月已经让我沧桑了容颜,可每到冬天就会想起雪,那颗藏在时光褶皱里的童心便会瞬间苏醒,鲜活如初。

  记忆里的雪,总带着种淡淡的忧伤与温柔,轻轻覆盖在岁月的长河上,如老照片中泛黄的边角,藏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冬日时光。那时的冬天,雪悄无声息却又轰轰烈烈,清晨推开门,天地间一片皓白。踩着冒过脚踝的雪,听它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这声音里藏着最纯粹的快乐。

  此时的父亲蹲在屋檐下,点燃给我们取暖的松枝——老瓦房的屋檐是个足够围坐十人的小坝子,他慢悠悠地拢着枝桠,嘴里哼着些不知名的老歌,火焰裹着松脂的清香,烤得他满脸通红。而母亲正系着围裙煮着锅热腾腾的面条,时不时挥手驱赶着凑到火炉下的鸡群。猫咪蜷在离火炉最近的地方打着旽,懒惰得连尾巴都不愿动。这时的面香裹着雪的清寒,稳稳落在童年的冬日早晨里。

  面汤的暖才落进胃里,透过飘着细屑的雪幕,看见三五小友裹着棉袄、抱着木凳往这边走来,我也顾不上风雪的阻挠,径直迎了上去。他们丢下手里的木凳,先闹起一场无章法的雪仗,雪团裹着笑意在身影间乱飞,没有队友之分,只有漫天的热闹。竹林被我们的笑声震得枝桠轻颤,于是积压在它身上的雪被抖动着簌簌落下。

  一场热热闹闹的雪仗之后,我们趁着跑累了的热乎气,赶紧拣起木凳往门口的斜路跑去,把木凳翻个面,凳脚朝上,坐上去后双手攥紧凳腿就开始往坡下冲。这时的木凳滑出不远就开始晃呀晃,凳子摩擦着不平整的路面发出“嗒嗒嗒”的声响,连带着我们左右歪趔,惊得我们快要把整个嗓子撕裂开来,叫声裹着风雪撞在雪地里碎开,最后连人带凳滚作一团,衣服鞋袜里灌满了凉丝丝的雪,却笑出了眼泪。

  下雪天,再忙碌的父母也会慢下脚步——这是他们一年里最清闲的时候。坐在屋檐下的柴火旁,烤着几个圆滚滚的土豆,目光追着我们在雪地里撒欢的身影,指尖偶尔拨弄着烧散开的柴火,火星被拨动得四处跳跃。等土豆烤得焦黄、泛着香气,母亲便用烧火棍轻轻挑出,招呼我们先吃了再玩。我们攥着热乎的土豆蹲在柴火旁,冻红的手指轻轻拨开焦脆的外皮,绵绵糯糯的暖香便在舌间幻化开来。再温上一碗母亲酿的老米酒,甜暖的酒气就顺着喉咙浸遍全身,这时连屋檐上冰柱滴下的水声,都浸着温暖。

  如今走过半生,看过太多世事浮沉,可对于雪的执念却从未消减。或许是成年后的世界太过喧嚣,又或是生活的奔波让人疲惫,总盼着在某个下雪的冬天能再寻到片刻的宁静与纯粹。

  今年冬天,这份念想越发强烈。我知道,雪落下的时候,便是赴约之时。或许会同样约上三五好友,来一场无章法的雪仗;或许,只是静静地观赏雪花漫天飞舞,阳光洒在雪地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便足矣。

  岁月从来带不走心底的那份热爱与纯粹。那颗童年的心,从未因时光流逝而褪色,一直等待着召唤,然后义无反顾地奔赴。这个冬天的雪落下时,我必会在漫天飞雪中与童年的自己重逢,让那份简单的快乐温暖整个寒冬。


  山风里的花

  山坳的风裹着松针的涩味,漫过土坯墙时,掀起小花洗得发白的衣角。十一岁的她攥着奖学金的信封蹲在猪圈外,看刚买回的两只小猪拱着槽里的糠,呼噜噜地响。院墙里,两个妹妹追着粉蝶跑,笑声脆得像折了根嫩竹——日子的苦,竟被这声响揉出点软和的甜。

  小花总垂着眼,额角新添的淤青还没消,却能利落地把灶膛的火拨得旺起来。父亲酗酒,母亲离家后再没回头,她便带着两个妹妹跟着爷爷奶奶过。有时父亲喝多了,总无故发着脾气,让她看着比同龄孩子安静许多。

  可小花的成绩是班里拔尖的,期末攥回的奖学金,被她换成了两头小猪仔。“养大了卖钱,供妹妹读书。”说这话时,她睫毛颤了颤,十一岁的脸绷得像块晒硬的土坷垃,听得人心尖发疼。

  认识小花的第二年,她那烂泥扶不上墙的父亲忽然醒了神,说要戒酒打工养她们。没人指望他能挣着钱,小花不用再为大人操心,这就够让人松口气。

  往后两年日子很安静:有人送旧衣裳;猪圈的猪慢慢长膘;妹妹们的新书包攒着补丁,却洗得干净。可安稳像阵风,吹了两年就散了——父亲意外辞世,连丧葬费都是城里的伯伯掏的。

  接回的只有骨灰盒,可当小花指尖触到那冰凉木盒的刹那,哭声像被山风撕开了,裹着松针的涩往人耳朵里钻——原来血缘这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哪怕疼,也是根。

  命运没打算停手。小花快中考时,爷爷奶奶熬不住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也走了。家彻底空了,土坯墙的缝里灌着风,猪圈的槽子落了灰。可山坳的路没把人堵死,城里的伯伯回来,把三个姑娘接走了。

  都说命运关了门会开窗——小花到县城没多久,就赶上一所帮扶贫困生的民办学校招生,她拿着满是红勾的成绩单去,直接免了学费——日子终于往亮处走了。

  如今再回山坳,土坯墙爬满青苔,猪圈空着,风里却裹着县城中学的读书声。忽然懂了:小花不是石缝里飘走的蒲公英,而是在山风里扎了根的花——命运压下来的土再沉,也盖不住她往光里长的劲儿。这劲儿里,藏着对妹妹的牵挂,藏着陌生人旧衣裳的温度,更藏着这时代吹不散的暖。

  山风还在吹,只是如今裹着的,不只有松针的涩,还有花慢慢开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