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星关区撒拉溪镇戈座村躺在乌蒙山深深的褶皱里——山胡乱堆叠着,却在褶皱深处,奇迹般留出一小块平地,任一条小河缓缓流过。祖辈的房屋便依着山脚生长,我家的老屋,贴在村庄最边缘的线上。十多年前,硬化了场坝,砌起带罗马柱的矮墙,这才算真正有了院子。
院子里除了几棵笔直的老果树,地面空荡荡的。母亲曾在墙头摆满废弃的盆或锅,栽些花草。然而墙头风猛,土薄且燥,她又少有闲心浇水,那些花草总长不好,蔫蔫的,瘦怯怯的,几乎不曾开过一朵像样的花。日子久了,盆罐渐渐空了,只剩些枯褐的痕迹,像褪色的记忆。直到大嫂买来那两盆月季。
2013年,八十二岁的母亲摔倒了。在毕节做完手术,恢复了些许,她便执意要回老家住。城里的弟兄们,从此便经常在这条山路上往返。一次,大嫂从龙场村的玫瑰花基地路过,带回这两盆月季。塑料盆小得可怜,植株也小小的,枝叶稀疏,怯怯地举着三五朵花。那红极浅,是那种被水稀释了多次的淡红,花瓣薄得透光,花朵又小又瘦,蜷缩着。我将它们放在院墙稍背风处,浇透了水,心里盼着:这一点微弱的红与绿,或许能暖一暖那些被药气浸透的日子。
月季是很平常的花。路边、沟沿、篱笆下,哪里都能活。它不挑剔,也不矜贵,只是肯开,一遍又一遍,仿佛不知疲倦。古人称它“月月红”,是极贴切的。我家的这两盆,起初并未显出这份坚韧,只是从春到冬,只要不是极冷或极热,便断断续续地开着几朵。即便到了冬至,打过好几场重重的霜,光秃秃的枝条上,竟也还顽强地开着几朵。花瓣层层收拢,像旧式女子矜持的裙裾,只是缩了尺码,愈发小了;香气是清的,淡的,风来时有那么一丝,风走了,便也散了,寻不着踪影。
花似乎也感应着家的气氛。此后几年,它们总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不见长高,花也开得吝啬,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们日夜守着日渐衰弱的父母,心被无形的绳索捆着、揪着,哪里分得出余光与闲心去为它们浇水施肥?它们便那样静默着,几乎被遗忘了,蜷在小小的盆里,与板结的泥土一同呼吸。
2019年秋,母亲走了。过了两年多,父亲也随她而去。老屋骤然空了,静了。那寂静是有重量的,沉甸甸地压在耳膜上,嗡嗡作响。兄弟们回了城里,只剩我一人,在老家教书,守着这忽然安静的老屋。黄昏被拉得无比漫长,我独坐院中,看光与影在罗马柱的缝隙间缓慢爬行、迁徙。往日的声息——母亲断续的咳嗽,父亲沉沉的鼾声,孩子们短暂的嬉闹——都成了空气里透明的划痕,看得清晰,却再也触不到半分实体。暮色一层层漫上来,凉意便从骨头缝里一丝丝渗出来。那两盆月季还在墙角,在渐暗的天光里,僵立着,像两个无人能解的、关于生命的谜。
一个格外清冷的冬日,我终于蹲下身,仔细端详它们。盆土早已板结如石,灰白干硬;那有限的根须,大约在狭小的塑料盆里早已缠成了死结。我心里蓦地一酸,仿佛撞见了某种被长久困住、日渐干瘪的生命。
该让它们扎根了。一个清晰的声音从心底升起。
我找来锄头和大锤,在院边坚硬的水泥地与泥土相接之处,寻了两处尚算松软的地方,用力掘下去。泥土是黄褐色的,夹杂着碎石,坚硬而顽固。我一锄一锄地挖,一锤一锤地敲,震得虎口发麻,直到刨出两个又宽又深的坑,直到能看见底下颜色更深、泛着润泽潮气的、真实的土地。然后,我小心地敲碎那早已脆化的塑料盆,将两株月季连同那团干瘪板结的旧土球,像捧着一颗亟待安放的心,放入大地敞开的、湿润的怀抱中。那一刻,不像是寻常的栽种,更像一场迟来的、郑重的托付。
来年春天,我外出培训,年底方归,几乎忘了这回事。次年,我调回学校教毕业班,终日忙乱,披星戴月,周末又常回毕节,更是无暇想起。
直到一个清晨。
那是一个群山与田野都被饱满阳光铺满的清晨,金黄的粒子在空气中浮动。我推开屋门,毫无预备地,一片灼目到令人眩晕的猩红,劈头盖脸、汹涌澎湃地撞进我的视野,霸占了我全部的呼吸与思绪。
我怔在门口,半晌动弹不得。那还是我的月季么?它们活了,变了!变得如此蛮横,如此灿烂,如此不管不顾!粗壮的枝条油亮发黑,如无数苏醒的臂膀,喷泉般向四面八方迸发、延伸;叶子厚实得像涂了层蜡,油绿油绿,仿佛一掐就能淌出汁液来。而花——哪里还是从前星星点点、怯懦寒酸的模样?
是花的瀑布,是红的洪流!成百上千朵,沉甸甸地,压弯了所有向阳的枝头。那红,不再是记忆中稀释的淡粉,而是凝固的晚霞,是暗燃的炭火,是生命最深处涌动的、最浓稠的血浆,厚重、浓烈,在晨光里灼灼燃烧,几乎要发出噼啪的声响。我走近,细看其中最近的一朵:花瓣繁复至极,有七八层,紧紧包裹,又如绸缎般层层舒卷。外层的瓣略薄,边缘染着一抹历经风霜的绛紫;越往中心,花瓣越厚实,质地如最细腻的绒布,饱含水分,托在手心有一种沉甸甸的肉质之感。花心深处,雌蕊柱头亭亭玉立,沾着一点晶莹的、蜜似的金黄,雄蕊则如众星捧月,纤细的花丝顶着饱满的赭石色花药,仿佛蕴藏着无数待发的生命密语。花蒂则异常强壮,毛茸茸的,绿中带褐,像一只坚定有力的手,牢牢握住这朵近乎奢侈的辉煌,将它高高举向天空。
它们不再是盆中任人摆布、矜持可怜的摆设,而是大地真正狂野不羁的儿女,是土地本身喷发出的、最炽热的诗行。一场夜雨过后,缀满雨珠的花枝不堪这丰盛的重负,深深弯下腰,竟在矮墙上自然搭出一座流红溢彩、芬芳滴落的拱门。我慌忙找来竹竿木棍为它们支撑,竟有些惶恐,生怕这过于丰沛、过于汹涌的生命力,会将它自己压垮、折断。香气也变了,不再是若有若无的清香,而是变得浓稠、甜馥,丝丝缕缕,缠缠绕绕,粘在空气里,挥之不去。奇怪的是,这般甜香,却并不太招惹蜂蝶,它们只是静默地、专注地燃烧着自己。
这惊人的、带着侵略性的美,很快惊动了整个村子。年轻人们举着手机来了,在花瀑下寻找角度,摆出姿势,用活泼泼的乡音向遥远的网络世界宣告:“快看!我们村的月季,开得好霸道哦!”花朵在冰冷的镜头前,依旧静默地红着,在数据流里被惊叹,被点赞。它不迎合任何目光,也不抗拒任何窥探,只是心无旁骛地、完成着自己这场酝酿了太久的、盛大到孤独的开放。
我常常在一旁,静静地看。看远处山巅游走的白云,看蓝天之下黄绿错综的、沉默的群山;看眼前这团烧到忘我的火,也看花下那一张张被映亮的、鲜活的笑脸。
我忽然明白了:那几年在盆中的蜷缩与委顿,并非死亡,而是蛰伏。是生命在绝境中将所有力量拧成一股、向内扎根的痛苦的积蓄。只为等待一个触到真实泥土、拥抱广袤大地的瞬间。父母在时,家便是一个温暖而安稳的盆,我们是盆中被呵护却也受拘束的根。如今,这个盆碎了。我们被猝不及防地掷回这片他们长眠的土地,必须独自把根须扎向记忆与思念的最深处,去汲取养分,也去承受无尽的风雨淘洗。这份巨大的、蚀骨的孤独,竟意外地,成了生命得以真正舒展、怒放的、前所未有的开阔。
夜深了,人群散去。如水的月光洒下来,静静漫过每一片花瓣。那白日里炽烈灼人的红,此刻收敛了所有锋芒,透出一种幽蓝的、瓷器般的静谧,温润而冰凉。风过时,枝叶窸窣,沙沙作响,那声音低沉而绵长,像是土地经过一日喧嚣后,沉入梦乡时均匀而深沉的呼吸。
我记得母亲总嫌这院子太空,父亲也曾念叨该多种些“有生气的东西”,他们一生未曾见过如此盛大、如此跋扈的花事。然而,他们将自己对这片土地最后的、最深的眷恋,都留在了这里,化作了泥土,化作了养分。如今这满院泼洒的、肆意流淌的红,仿佛是他们所有未曾说出口的期盼与心愿,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终于穿越时空,获得了大地的聆听与回应,一年复一年,愈发深沉,也愈发安静地绽放开来。
我深吸一口这混合着冷冽花香与清寒夜气的空气,转身回屋。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而我知道,那月季会继续红下去。一季一季,一年一年,开得更艳,红得更深,也红得更静——像是替他们把未能看尽的、人间的春秋,都活成了扎根于泥土的、不朽的风景;像是所有无处安放的思念,终于寻到了唯一一种淋漓酣畅的、绽放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