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章县阿西里西韭菜坪雪景。毕节图片库发(刘谷珥 摄)
我说要去看一场雪,于是我便看到了一场雪。凌晨3时,我们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走出赫章县城的酒店,哈着白气开车出发。目的地是贵州屋脊韭菜坪。
坐在副驾的我睡眼惺忪,天空和远山都在睡梦之中,白雪也是睡着的。车轮滚过白净的路面,声音清脆。毕节是贵州最高峰所在,又因靠近云南,所以山势磅礴,沟壑纵横。蜿蜒的公路开始变陡,盘山而上,随着海拔升高,路面被冻住了,车子开始打滑,我们将车倒回平地,下车装防滑链。
风像冰冷的刀子灌进我的脖子,切进我的耳朵。我其实并不想冒这种险,因为我没有任何雪地行驶的经验。好友却不紧不慢地拿出防滑链,趴到车底扣上链条。上链条的过程并不复杂,但需要耐心,尤其在接近零下10摄氏度的夜里。我站着给他打灯,心想:如果是我一个人,我肯定会放弃上山的念头。所以,有些路,一个人注定抵达不了。即便装了防滑链,车子还是不时向侧边滑移。每一次滑动,都使我感到紧张。我们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全部注意力都给了车胎下的冰雪。
抵达山顶时,天仍是黑的。但雪用她特有的白,照亮了辽阔的天地。我扶着栅栏向上走,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走一步,就会留下一个个深深的印子,像在雪地里种下许多个自己。
爬到高处时,天光从山脊后面慢慢渗出来。不是一跃而出,而是一点一点,将黑暗稀释成灰,再染成淡金,随后是金黄、橘黄。乌蒙山在眼前层层铺展,静默、绵延,仿佛时间本身。万籁没有俱寂,我听见风掠过雪原的低鸣,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消散的形态。栅栏被白雪覆盖,我静静坐在旁边,看栏杆上雪被风吹出的纹理。她们像听了风的指令,全朝向一侧。在绝对强势的风面前,雪化无形为有形。
听说雪的形状要在放大镜下才看得清,但在高处看雪,不用放大镜也能虚构它的形状。栅栏外的植被被白雪包裹——雪并非覆盖,而是依着每一茎叶子的姿态生长,成为它们的一部分。那一朵朵,像是从雪地深处绽出来的白花,形态各异,却无比坚韧,这是白雪下的韭菜花。我见过夏天的韭菜花,紫色的韭菜花开满山坡,无边无际。而这冬天的韭菜花,以另外一种方式盛开,磅礴、盛大、不容商量。有些事本无形,形在人心中。只要心中有花,即便身处沙漠,也会灿烂绽放。有些事,披上外衣,会呈现另一种意想不到的美。
阳光渐渐明灿,给它们镶上金边。逆光中的雪地呈现出淡淡的绯红,小草也好,韭菜也罢,都显得无比温柔。那个瞬间,也许是它们一生中最耀眼的时刻。当阳光落在低矮的灌木上,她们身上的冰花,折射出一种近乎锐利的亮。那一刻我想:美是否来自于承载的重量?这些植物因为背负冰雪,而变得透明、纯净。如果没有冰花,它们只是高原上普通的植被;有了冰雪的覆盖,却造就了此刻的奇迹。这是不是很像我们因为背负而变得耀眼的生命?
橘黄的天空变成粉红。太阳毫无遮挡地从山后跃出来,完整地、慷慨地铺满眼前的世界。千里江山尽收眼底。明达、辽阔——山的辽阔,内心的辽阔。此刻我觉得辽阔是一种声音。它并不喧嚣,而是以一种巨大的静,将我紧紧包围,让我在一次次的行走中,慢慢参透生活的真谛。
我在这片纯白与苍黑交织的天地间奔跑,风车跟着转动,像一个巨人立在跟前。若干风车也在转动,远远近近,组成一幅前所未有的雪景图。那一刻我忽然变得很重,又很轻。重的是忽然涌起的、对存在本身的知觉;轻的是那些平日紧攥的琐碎。
太阳露出整张脸,鲜红、灼亮。雪地反射着光,整个世界变成一片光的海洋。我眯起眼,看见空气中飞舞的、细微的冰晶——这才是韭菜坪雪的真实形状:不是一片一片,而是一粒一粒的、固执的、悬浮的光。我疯狂地洒雪,和好友嬉闹,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感动。也许,每一个到韭菜坪看雪的人,都很容易在这里获得治愈。
雪钻进我的双膝,没过我的大腿,我在雪地里艰难行走,累得气喘吁吁。于是静静躺在雪地上,感受大地冰凉的温度。这种极限的感受,让我忍不住想象:如果此刻身穿白纱,手捧红玫瑰,在这纯白的雪地里拍一组婚纱照,会呈现出怎样的惊艳?我这辈子还没有认认真真穿过婚纱,我的婚礼过于潦草,以至于记不清自己是否手捧玫瑰。人们喜欢白色缔造的童话世界,白色的纯粹、静美,更适合两颗悸动的心。
感到耳朵被冻僵时,我逃回景区值班人员的休息室取暖。在那里遇见一位摄影师,他是好友的旧识,已经在韭菜坪的雪地里住了一个星期,帐篷和三脚架都结了厚厚的冰。他说他的背包里还有一周的食物,他说他要等一场雪后初晴的日出,等光线漫过第十一座山峰的脊线。我没有亲眼看到他的帐篷,但我可以想象他蜷缩在帐篷里、不畏风雪的执着,或者守到了一张好照片的欣喜。
我说起日出时分看到的粉色冰晶,他提起彝族古老的《星源古歌》里的传说。他说,那些微光不只是冰晶的反射,而是“星雪的遗痕”。在众山未醒的太古,韭菜坪是天神“支格阿鲁”射落多余的太阳后,唯一被允许停留的星辰故乡。其中最明亮的一对星辰,是彝族先祖中的一对恋人:猎手阿达与善于织就云霞的姑娘伊诺。他们因相爱触犯天规,被罚永隔银河两端。阿达思念的泪水凝成冰峰,伊诺叹息的呼吸化作终年不散的雾气。伊诺抽尽自己的光丝,织成一条横跨天际的白色光帛;阿达则用尽神力,将全部猎获的星光碾碎为尘。光帛垂落,星尘飞扬,相触的瞬间,漫天的星辰碎屑化作第一场覆盖韭菜坪的雪。他神采奕奕,语气低沉,眉眼间有山河。
是的,韭菜坪的每一粒雪,都是一粒微缩的星辰,每一道光,都是重逢的凝视。它们消散了形体,却将灵魂融入这片土地的每一次雪落与日出。如此,韭菜坪的雪便有了星光的内核,日出时分的微光,是伊诺和阿达永恒婚礼的序曲:绯红的天空下,藏着两颗灼热的灵魂。
美丽的故事令人遐想,团圆也好,遗憾也罢,总之是人生的经历。所以我愿意相信,眼前这铺天盖地的白,不只是雪的物理覆盖,而是宇宙规模的爱意沉淀,是若干年前那个绝望拥抱的亿万碎片,仍在执行着“闪耀”的古老诺言。
摄影师和我们告别,再次进入那片刺眼的白。在巨大得几乎将人吞没的天地间,他的身影收缩为一个移动的点。这个点很慢,很执着。他走走停停,举起相机,放下,又举起。他在记录光线与地形在某一瞬达成的协议。那协议无人见证便不会存在。他的专注,是将自己变成这片苍茫中一个微小的、却不可或缺的坐标;他的执着,是相信那个注定消散的瞬间,值得被赋予形状,并且流传。
我想,看雪或许有两种方式:一种是观看雪,一种是进入雪,并尝试理解它每一次不同的成因。前者带给你一次震撼,后者带给你一种语言,用以翻译这座山、这场光,这个清晨独有的、沉默的语法。而那位摄影师,他是用时间在雪地上刻字的人。听说他拿过不少国际奖项。我佩服这样的摄影人。我们才拍了一个小时就急着回来取暖,而他的帐篷结满冰霜,为了一帧镜头,他一顿只吃一个冰冷的馒头。那是另一种热爱,专注到旁人无法理解,他却甘之如饴。
我握着热水杯,望向窗外雪光莹莹的山峦,忽然觉得,这一趟来看雪,看到的又何止是雪呢?更是一种经历,一种体验,一种深深的感佩与欣喜。也许此生,我只能看到一场这样的雪。
当我重新站在那片被雪覆盖的高原,我听见一首歌在风中的回响:“雪是星子的骸骨,光是爱情不腐的肉身。”而我所见的这一切,使我相信,韭菜坪是“爱与星辰灵魂的自留地”。这样的自留地,只有最洁净的心灵,才能听见雪层下那远古的悸动;也只有相信永恒的人,才能从那日出的微光中,认出那场未曾落幕的、浩瀚的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