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地飘雪
祖地素面朝天,像素描画静止,山环抱着一块平地,周围是华山松挑着落雪。
很久很久以前喧闹的古城,没有一点鸟雀的声音,也没有任何动物的痕迹,宇宙里小小的一隅时间暂停一般。
祖地是我在史书上找到的,《西南彝志》这样说:“乌撒部进入今贵州威宁盐仓府……阿那阿博,生阿博阿杜、阿博苏能……阿博苏能一支,不享受祖业,非长子之故。”
盐仓府,眼前的开阔土地上,今年的粮食已回仓。沙沙响的风雪飘落其上,隐现曾经的城郭,官寨的土楼厚实,板楼响动,一队人马走在征战的途中。土司身体高大,有暴躁脾气。银匠沉默,铁锤替他说话。长工撵着羊群去了山中,蹲在雪地里雕刻人形。彝族年就要到来了,妇女们忙着酿造咂酒,她们的围裙轻轻扫着薄雪。
薄薄的雪,压低了他们的声音,以致我仿佛看见一个身影在土楼下向我招手,却只听见时间在耳旁流逝的声音。
我是阿博苏能的后裔,返回祖地。今日他忙碌养战马,风雪替他递给我英雄的头巾,我将有体温的雪披上,返回碌碌人间。
雪飘湖面
雪落湖面,随即隐身,夜晚现身,牵引月光,让湖面蒙一层薄纱。
湖水有个彝语的名字叫巴迪侯吐,也就是“草海”。这样的一湾静水被乌蒙山的一个支系,端在高原县城威宁的身旁。一个被称为海的湖水,高原仙子黑颈鹤会来到这里度过冬天,赏雪。
那年,我刚从乡下转学来到县城读初三,草海里的水草在看得见的湖底摇曳,鱼群穿行,仿佛游到了我们的心里。
大片雪花,落在湖面,落在小船里,也落在黑颈鹤的梦中。
多年过去,被保护起来的草海,展现着迷人的原生姿势。
雪片再次抵达湖面,隔着小城的那山顶,升起了袅袅青烟。
在阿西里西山
天空紧挨山顶,山顶比鹰的翅膀高。云以雾的姿态,镶嵌在山肩的位置。登顶的人卸下疲惫,呼吸吐纳之间,就进入了另一个境界。
尚未融化的雪还活着,躲在山里石头和野草的角落。角落里隐藏着上一个夏天的闪电和雷击,日头在乌云里忽闪忽闪的时候,旧雪在角落里跳舞,一场新雪就要降临。
登山的人近中年,细雪在无声的时候入定他的耳旁。他听到了年龄增长而某种事物在隐约塌陷的声音。那样的声音细小,但质地坚硬,不可抗拒。
登山的人归家时候,真正的雪,落于尘世的一片旧瓦。
雪前语
雪骑棕色骏马,款款而来。牵马的人,有心事重重的空洞眼眶。谁从中找到一段丢失的记忆:
“山中虎豹出没的时候,我的祖先迁徙到了此地。”
那薄薄的一片,却有整个冬季的重量,压低一个人的一生。我的爷爷,在雪地里捡拾影子,他永久地留在了大雪降落的那年。
这么多雪,落在我的世界,也落在他们的世界。爷爷定是不会孤独的,他善言辞,有打虎斗匪的过去,滔滔大雪,也比不过他的传奇。
说不出对爷爷的想念,我仰头将泪水往肚里下坠。注视这样的场景:一只鹰从高空滑翔。
鹰是我们的图腾,想必它正替我说话,替我将时空折叠。于是,我选择回到愚笨的状态,像一个句号弯曲于雪中,像一滴酒献给祖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