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路河,静卧在乌蒙山的怀抱,像黔西藏着的一阕清词。风掠过河谷,总带着润润的水汽。雨落下来,也不急不躁,恰好合了金钱橘的性情。从百余年前,第一株橘苗被栽进泥土起,那缕清浅的橘香,便漫过山野,岁岁年年。
仲冬的马路河,云是淡的,天是薄的,像一幅晕染得恰到好处的水墨画。公路两旁的落叶乔木早已掉尽,光秃秃的枝桠尽情地伸展着,指向灰蒙蒙的天空。风穿过枝桠的缝隙,带着河谷的湿意,拂过耳畔。几片枯黄的落叶,被风卷起又放下,在路面上打着旋儿,最后静静地躺在路边,与泥土相依。
就在这清寂的天地间,橘子树却捧出了满心的热烈。深绿的叶片厚实温润,带着草木的韧劲,在微凉的天光里,发出淡淡的光泽。叶片紧紧簇拥着枝头的果实,像母亲护着怀里的孩子,温柔又坚定。那些橘子,是缀在绿枝上的小灯笼,一盏挨着一盏,亮着细碎的暖,把这冬季的灰蒙,轻轻破开一道温柔的缝隙。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点橙红,在深绿的枝叶间若隐若现。走着走着,红意愈发浓烈,一棵两棵,一片两片,铺陈开去,直到漫成一望无际的海洋。沉甸甸的橘子挂满枝头,挤挤挨挨,有的青中带红,有的通体橙红,像浸了暖阳,在深绿叶片的映衬下,红得热烈,红得张扬。它们压弯了纤细的枝条,几乎要触到路边的草丛,辛劳又满心欢喜地承载着这份丰收的重量。
路边的空地上,果农们摆着小摊,一张木桌,一块塑料布,便是全部家当。刚摘下的橘子码得齐整,竹篮里、纸箱中,堆出小小的山,在灰蒙的天色里显得最亮眼。果农们围坐在柴火堆旁,柴木滋滋地燃着,袅袅青烟腾起来,和橘香缠缠绕绕,便是冬日里最真切的烟火气。他们不吆喝,只偶尔伸手拂去橘子上的浮尘。有人驻足,他们便笑着起身,声音里带着泥土的质朴:“尝尝吧,刚摘的,甜得很。”身后的马路河静卧在群山脚下,像一轴被时光浸染的古卷,雄浑而温婉,安宁而深沉。
我停下脚步,拿起一个橘子,橘子表皮微凉,光滑而有弹性,还带着叶片的清香。盛情难却,我剥开橘皮,清甜的香气倏然漫开,像一阵温柔的风,吹散了周身的凉意。橘瓣晶莹饱满,裹着细细的橘络,咬一口,汁水在舌尖爆开,清甜里带着一丝果酸,暖意便从胃里缓缓升起,漫过四肢,进入血液。
路边的柴火燃得正旺,火光映着一个中年男子的脸庞,他正低头拨弄柴薪,衣衫上沾着橘叶的碎末。我和他攀谈起来,他笑着说:“橘子种了五十多年啦。”我微微一怔,眼前的他,鬓角虽染了几缕霜色,眉眼间却还透着中年人的爽朗,看起来不过五十岁,怎么会种了五十多年的柑橘?他没立刻作答,只是抬起头,望向漫山的橘林。晚风拂过枝头,橘红的果子轻轻晃动,映得他眼底也泛着柔润的光。那目光里,有欢喜,有眷恋,更有一份近乎虔诚的温柔。
“大姐不要奇怪,”他收回目光,声音放得更轻了些,“这橘子树,不是我一人种的,是我们马路河人的根呐。”火光映着他眼角浅浅的纹路,那是岁月悄悄刻下的痕迹,却不显得沧桑,反倒透着几分温润。“从我爷爷手里起,这河谷两岸就栽下了第一片橘林。我父亲跟着爷爷学浇水、剪枝,把一棵棵小树苗侍弄得根深叶茂。后来爷爷走了,父亲接着守,再后来,父亲也老了,这锄头就传到了我手里。”他拿起一颗橘子,“树是通人性的,你待它好,它便结出甜果来。”
风依旧吹着,天色依旧灰蒙,可橘子树的绿,依旧鲜亮;橘子的红,依旧温暖;果农们的笑,依旧澄澈。马路河的水静静流淌,滋养着这片土地,也滋养着这群朴实的人。他们守着土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把汗水洒进泥土里,便收获了满树的橘红。
去年秋天初访马路河时,漫山泼墨般的绿,是未经俗世惊扰的璞玉,澄澈得叫人身心俱静。那时只觉水土温润,却不知那浓绿深处,早已藏下了岁月的韧性与生生不息的力量。此番重来,漫山橘红点亮了灰蒙的天,红与绿的交织里,方懂这方土地的深情,她以无言的滋养,结出岁岁丰硕,更藏着马路河人数代相传的坚守。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抹橘红,是大地的馈赠,是时光的回甘,亦是刻在心头的暖,绵延了一冬又一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