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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毕节日报

远山如黛

日期: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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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早晨,清冷寂寥的山野,浓雾锁住了群山。悄无声息的冻雨,落在山上松树、杂木及草丛上,凝结成晶莹剔透的冰挂。冰雪覆盖大地,道路湿滑泥泞。艰难地爬行于陡峭山路上的我们姐弟几人,被绵绵雨丝沾湿了头发、衣裳。冰冷的雨滴遇我们大口喘出的热气,化成冰雾将头发、眉毛晕染成霜,再随人体散发的热量融化,顺脸颊流下,已分不清是雨、是水,还是泪。突遭意外辞世已八十四年之久的祖母,今天终将与祖父及他们的长子——我们的父亲相依相聚于大方城南阆风台山峦。这场跨越半个多世纪的迁徙与团聚,是那么艰难,那么遥远,又那么让人心痛。

  山上气温低至零下,寒冷异常。师傅们捡来枯树烧火取暖,土工师傅在祖父墓旁忙碌,拾骨师傅将祖母遗骸依序排列。所幸除头骨外,其余基本完整,令我们忐忑担忧的心放下不少。弟弟拿着相机,仔细地拍下每个细节:祖母左腿踝关节上方胫骨、右腿膝关节上方股骨呈斜形骨折,所形成断面与腿骨角度很小,经专业人士判断,祖母是在离弹着点极近的情况下,被弹片从右前方击中。可怜的祖母,二十七岁鲜活的生命便定格于此……

  祖母姓余,名蔼卿,大定六龙坪上人氏,蒙古族,大约生于1909年前后。嫁与我祖父杜伯华之后,初时随祖父在遵义生活。因工作关系,1932年,祖父祖母带着父辈回到家乡大定县理化乡,彼时祖父母膝下共育有我父亲昌诗、大姑昌玲、小姑阿凤、二叔昌远,一家子其乐融融,日子平淡却幸福。

  1936年2月23日,正是春节之后的第一个赶场天。祖母照例在理化街上的米行忙碌,突见乡民因战机轰炸而混乱逃离,祖母连忙抱着二叔躲到一农舍中,却发现我父亲不在身边。祖母寻儿心切,随手将一个簸箕盖住二叔并塞在桌子下面,转身奔向街上去找我父亲。不料投向米行的炸弹落下,祖母被弹片击中,不幸罹难。此时祖母已怀有身孕数月。

  祖母去世,令家人痛苦万分。那时作为长子的父亲不过7岁,大姑也不过5岁左右,小姑阿凤3岁左右,二叔尚在襁褓之中。小姑阿凤尤为可怜,因自小患有眼疾且年幼,尚不明白为何母亲几日未曾出现,大人们张罗着料理祖母的后事,忙出忙进,慌慌乱乱,无人顾及她。不几日,失去母亲关爱的阿凤小姑竟也病故。曾祖父杜子久老人听闻祖母突遭不测的消息时,正在吃饭,老人一口饭噎住,就此病倒。数月后,曾祖父也撒手人寰。至此,那场无妄之灾,生生夺走了祖父一家4条生命……

  祖母因走得匆忙,且怀有身孕,又逢乱世不稳,家人仓促间只寻得一农地暂厝,原想日后迁回祖坟正式下葬,不料次年,日本侵华战争全面爆发,山河破碎。祖父于1937年离开理化这个伤心之地,在大定县城创立伯华美术社,带着几个幼子艰难求生,已难以顾及祖母的后事。而后命运多舛的祖父于1946年病故,祖母这一“暂厝”,便是八十四年之久。

  新中国成立后,父亲兄妹几人,以极大的热忱投入国家的建设工作。父亲1950年参加了社力征粮队,为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出力。二叔也于1950年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父辈们于旧时代饱受苦难后,终迎来充满曙光的人生。但祖母的不幸,始终是父辈长久的伤痛。父亲终年沉默少言,每逢清明和中元节祭奠祖母时,总会潸然泪下。但父亲鲜少谈及祖母,或许当年祖母为寻找父亲而突遭不幸,已成为父亲不可言说的痛。二叔每每提及祖母也一脸悲戚,当年才一岁多的幼童突然痛失母爱,那样的惨痛经历必是令二叔刻骨铭心的!

  时光如白驹过隙,祖母坟茔所在处四周也发生了极大改变。2016年清明,已进入耄耋之年的二叔率晚辈们给祖母扫墓,见进出的小道愈加逼仄,墓地周围亦有生活垃圾,心痛不已,再三叮嘱后辈务必将祖母尽快迁往稳妥之处。经家中姐弟共同协商,终于2020年年底,将祖母的灵骨迁至祖父墓地旁,结束了八十四载的“暂厝”。

  转眼时间便来到了2025年底,祖母已辞世近90年。重阳节前一日,我与二姐、妹妹走进理化老街。深秋的太阳温暖着大地,不是赶场天的老街显得静谧,街上三三两两的村民或聊天,或下棋,舒适自在,当年的战乱现场恍如隔世。有村民上前询问我们的来意,提及当年飞机轰炸之事,多也略知一二。我们请表姐作向导,按母亲口述的情形,寻访了曹家大土、正街上郑魏两家旧房遗址、新街、米行旧址……在下节街近街尾处,有一幢门脸墙壁已改作砖砌,室内仍保留全木结构的民房,梁柱粗大,板壁规整。表姐告诉我们,这里就是米行。我和二姐、妹妹进入房屋通道,里面空无一人。只有陈旧的楼板、板壁,年久失修破败的门窗,以及木板壁上学生贴上去的习字本残业……不知祖父母是否曾暂居于此?也不知这里现在是否仍有人居住。相较于其他几处,“米行”更显冷清寂寥许多。

  想去祖母的家乡看看。立冬的前两天,我们驱车到距大方县城40余里的六龙镇营盘村。汽车穿过六龙街上,继续向东前行,弯道渐多,进入通村公路,路面平整,亦可供大小车辆会车。汽车驶过向县城居民提供饮用水源的“敞口龙潭”,祖母的家乡就在不远处。车子继续爬坡上行,几经左转右转便到了坪上。

  坪上——一个耳熟能详,却是第一次到访的地方,它是祖母出生、生长至出嫁的衣胞之地。下得车来,首先吸引我们的是一口古朴壮观的水井,它由三拱高、宽各1米余、进深2米多的石拱组成,中间一拱略高于左右两拱,其左上角勒石书“大水井”三字,右上角勒石记载,水井于2012年美丽乡村建设时扩建。其时原貌修缮了建于清初的老井,并在左右两侧各拓建一眼拱门,扩大了井池,增加了储水量,既满足了村民用水,又使古井显得更为大气、壮观。据记载,余姓族人清初到达坪上,开垦土地,发展生产,安身立命。乾隆初年,其先祖便筑此井,取名大水井。生于宣统元年的祖母,亦是喝大水井的水长大的。

  我们离开大水井,进入村寨。寨子内有若干条年代久远、1米多高、整齐坚固的石砌围墙小巷,寨内整洁安静。建于不同时期的民居错落有致,间或有几处木结构院子。据史料记载,余氏家族来到六龙坪上后,利用其独有的铸造铧犁技术,很快发家致富,与当地的谭姓、徐姓等一并成为六龙颇具实力的大户,于清代陆续在坪上建造了7个四合天井,其建筑特色类似于北方的四合院,有坚固的围墙、宽敞的院落、讲究的木结构营造,多数为两层楼以上,正房、左右厢房一应俱全,又称余家大院。如此,我们所见的这些木结构院子便是余家大院的旧址遗存了。

  我们想寻觅一下当年祖母居住的地方,得祖母族人指点,告知祖母旧居乃七座“余家大院”之一。先是办为学校,现在改建为一个豆制品厂。院内已基本无余家大院的痕迹,惟有靠近厂房院墙边一处花坛前,尚存约七八十公分宽的地面,因未被水泥完全覆盖,露出极具年代感的石板,以及厂房外侧一株高大苍劲的柳树。看着保存完好、功能依旧、纵横交错的旧时小巷,不禁想起出阁前的祖母曾多少次穿行徜徉于这古老巷陌之间?

  出得院子,观察到寨子后一大壁山崖甚是壮观秀美。一眼望去,远山如黛,层层叠叠,气势磅礴,祖母的故乡,原来如此多娇。不知豆蔻年华的祖母是否也如我们这般,站在峻峭的七岔岩下,远眺过如黛的远山,憧憬过为人妻、为人母的生活。也许祖母唯独没有料到,她的生命会在青春年华戛然而止……90年过去,祖辈的苦难、父辈的伤痛都已远去,而我们的心痛仍在。历史不该被忘记,正如一位曾经的参战老兵、资深媒体人应邀为祖母所撰的碑文所言:“此后八十余载,霭卿子孙对其思念绵绵无期,可谓‘有一种爱,永远比你想象的坚固而持久’。天日昭昭,但愿人类战争永灭;人心灼灼,只为怀念挚情久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