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节的冬风总带着刺骨的凉，刮过金海湖的梧桐树梢时，连路灯的光晕都仿佛冻得发颤。冬日的白昼，总是短的像一声叹息，不过下午五点左右光景，暮色便已四合，校门口小吃街的十字路口，那个熟悉的身影又立在了寒风里——七十八岁的老爷爷正佝偻着腰，把早晨才挖的带着泥土的地瓜摆放在地上，他那双手，是冬日里最扎眼的印记。
那是怎样一双手啊。手背的皮肤像老树皮般沟壑纵横，深褐色的裂纹交错蔓延，有的裂口还泛着淡红的血丝，想来是被冷风冻得发了炎。指关节粗肿，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炭黑，掌心的老茧厚得像层硬壳，却依旧能灵活地打理着地上的地瓜。我曾问过他，为啥不戴副厚手套，他咧嘴一笑，露出豁了一角的牙：“戴手套不趁手，拿锄头挖地时不稳当，会挖破地瓜。卖相不好学生娃儿们就不喜欢了。”说话时，他皲裂的指节轻轻摩挲着背篓沿，动作里满是熟稔的认真。
他身后的竹背篓，也是件有年头的旧物。篾条被磨得油光锃亮，边角处缠着几圈褪色的布条，背带勒进他单薄的肩头。每天天不亮，他就背着这背篓去地里收地瓜，再一路辗转到小吃街。有次下着淅沥的小雨，他的背篓侧边破了个小口，几颗地瓜滚落在湿滑的地砖上，他慌忙弯腰去捡，手攥着地瓜，指缝里的泥水渗进裂纹里，看得人鼻尖发酸。路过的学生帮他把地瓜拾进背篓里，他连连道谢，从背篓里掏出个几个新鲜的小地瓜硬塞过来，地瓜的甜香混着他身上的烟火气，瞬间暖了整条街。
金海湖这边的学生都认得这位老爷爷。傍晚下课的人流里，总有三三两两的身影朝他的“摊位”走去。有人怕他冻着，给他送来手套；有人则特意多买几个地瓜，只说“给室友带的”；还有人把厚实的围巾悄悄搭在他的背篓上。他总是把这些好记在心里，下次见到熟面孔，便会多塞几个地瓜，笑着说“娃儿，多送你几个”。
夜风更紧时，他的背篓里还剩些许地瓜。我俯下身，在背篓里挑选着。地瓜还带着田野的凉意，藤蔓柔软而坚韧。“爷爷，我要这些。”他抬起头，草帽下的脸上，皱纹如同年轮，填满了故事。他接过我选好的地瓜，放进一杆老式的秤盘里，动作缓慢而郑重。我从钱包里找出仅有的现金递过去，他伸出手接过，指尖与纸币接触的瞬间，有一种时空的错位感。他仔细地数着零钱，我连忙说不用找了，他却执拗地、小心翼翼地将折得平整的零钱塞到我手里。触到他递过来的手，那冰凉的、粗糙的触感硌着掌心，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卖完地瓜，他收拾好地上的地瓜叶，背起沉甸甸的背篓，身影慢慢融进夜色里，皲裂的双手攥紧了背带，像攥着生活的韧劲与温柔。
这份辛苦被路过的学生拍进了短视频里。视频里，老爷爷皲裂的双手、磨旧的背篓和带着泥土的衣裳，搭配着女生的旁白：“十字路口附近的这个爷爷每天都来卖地瓜，他没有微信收款码，大家去的时候记得带现金，没带的可以找我们换哦，贡献大家的绵薄之力帮这位爷爷能早点收摊回家！”寥寥几句，有一种朴素的共情在，视频在校园群和社交平台传开后，来光顾的学生一下子多了起来。
夜色渐浓，风也更冷了。然而，温暖的事情正在发生。不断有年轻的身影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他们手中，都特意准备好了平日不怎么用的现金。没有喧哗，没有拥挤，只有轻声地询问与购买。“爷爷，这个我要了。”“给我称五斤吧。”更多的手机亮起了屏幕，不是为了扫码，而是为了记录，为了传递。这画面，这情感，通过无形的网络，像蒲公英的种子，飘散到校园的每个角落。善意，在寒冷的空气里无声地汇聚、流淌。
背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空了下去。那些带着绿叶的、饱满的地瓜，则被装进了年轻人的行囊。不过八点多钟，沉重的背篓终于见了底，只剩下些零星的泥土与断蔓。老人站起身，将空了的背篓背在肩上。那曾经满载的负重此刻似乎化作了一种轻盈的慰藉。他在一声声“路上小心”的叮嘱中，蹒跚着，一步一步，融入了城市的灯火深处。那顶旧草帽的背影，像一个温柔的句点，消失在了冬夜的叙事里。
我远远看着，手里地瓜的重量，给人一种奇异的踏实。这个夜晚，我们这些习惯于在虚拟世界中表达情绪的年轻人，完成了一次最朴素的线下行动。我们未曾执着宏大的叙事，只是用一张张现金，一双手套，和一次次奔赴，共同书写了一个关于归家的小故事。
而那位老人，与他背篓上未曾褪去的绿色霜华，则成了金海湖冬日最暖的底色，成了刻在我们心上最生动的一课——关于土地的温度，关于劳动的尊严，以及在光速迭代的时代洪流中，那一份我们不应丢失的、缓慢而坚定的共情。平凡人的坚韧，从来都是这世间最动人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