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毕节日报

母亲制的杆杆茶

日期:12-20
字号:
版面:第04版: 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我爱喝茶,品过的茶不计其数,有云雾缭绕的高山茗茶,也有精工细作的特级毛峰,可唯独对母亲制的杆杆茶,情有独钟。

  我的家乡,是位于金沙县城外10公里处一个名叫泥巴的地方。这里的马血泥里富含茶树生长所需的各种微量元素,仿佛是大地特意为茶树准备的。记得村子里低矮的山梁上有一片五百多亩的茶叶基地,层层叠叠的茶树顺着山坡蔓延开去,像是给青山披上了一层翠绿的绒毯。

  我家在这片茶山里承包了三亩,其中几棵景观茶树已经生长了数十年,枝繁叶茂,枝干遒劲;而斜坡上的茶树,则被打理得整整齐齐,一排挨着一排,在风里舒展着嫩芽,透着一股倔强的生机。

  这片茶山,既是家乡人的生计,也是我童年最鲜活的背景板。

  冬天是茶树休养生息的季节,却是妈妈最忙碌的时候——她要趁着农闲,给茶树施上满满的农家肥——都是家里养猪积攒下来的,经过晾晒发酵后,带着淡淡的泥土清香。妈妈背着竹篓,一步步走上陡峭的茶山,将肥料小心翼翼地撒在每一棵茶树的根部。她说,农家肥养出来的茶树,根扎得深,芽长得壮,泡出来的茶才香。在妈妈的悉心照料下,茶树长得枝繁叶茂,每一片叶子都透着油亮的光泽,仿佛在积蓄着力量,等待春天的绽放。

  春回大地,万物复苏,茶山也迎来了最热闹的时节。从三月初到五月中旬期间要陆续采三次茶。采茶时节,每天天刚蒙蒙亮,村里的男女老少就背着竹篓,扛着茶篮,三三两两地往茶山上赶。一时间,寂静的茶山变得人声鼎沸,欢声笑语、采茶的簌簌声交织,生机勃勃的。

  上百位村民散布在茶林间,指尖在茶树的嫩芽间灵活地穿梭,一片片鲜嫩的茶青被飞快地采下,放进背后的竹篓里。更有兴致高的村民,一边采茶,一边唱起悠扬的山歌,歌声在山间回荡,引得旁人纷纷附和,满是对生活的热爱与期盼。

  白天的茶山热闹非凡,夜晚的家中,更是灯火通明,弥漫着茶叶的清香。每天傍晚,吃过晚饭,父母就开始忙着准备炒茶。厨房的土灶里,木材被点燃,火苗“噼啪”地跳跃着,将整个厨房映照得暖融融的。母亲先把大铁锅仔细地刷干净,然后将新鲜的茶青倒进铁锅里,用锅铲快速地翻炒起来。这是炒茶的第一道工序——杀青,火候的掌控至关重要,火太旺,茶青会被炒焦,失去原本的清香;火太弱,又无法锁住茶叶的鲜味。母亲凭借着多年的经验,手腕灵活地翻动着锅铲,浓郁的茶香渐渐散发出来,填满了整个屋子,也填满了我的童年。

  杀青过后,母亲迅速将茶青从铁锅里盛出来,倒进早已准备好的竹簸箕里,轻轻摊开,让茶青自然冷却。等茶青凉透了,就要开始初揉。只见母亲双手握住茶青,顺着一个方向用力揉搓,茶青里的水分被一点点挤出来。等水分去掉大半后,母亲会再次将茶青倒进微火的铁锅里,进行二次炒制。这一次的火候要更温和,目的是让茶叶的水分进一步蒸发,同时让茶香更加浓郁。片刻后,将茶青再次盛出来,放进竹簸箕里进行复揉。这一次,揉茶的力道会更大,直到将茶青揉成一个个小小的毛峰,形状圆润,透着淡淡的青色。复揉好的茶叶,还要放进铁锅里进行烘干,母亲依旧耐心地翻动着,直到茶叶变得干燥蓬松,散发着醇厚的香气。最后,将烘干的茶叶均匀地撒在竹簸箕里,让它们自然冷却。第二天一早,再把茶叶搬到院子里,放在阳光下晾晒,让阳光的温度将茶叶里最后的水分蒸发掉,锁住最纯粹的茶香。

  炒茶过程中,我的任务就是给灶膛里添柴加火,浓烟总把我的脸熏得黑乎乎的。偶尔我也会学着揉茶,弄得手忙脚乱,却乐此不疲。

  每一道茶青的采摘,都会持续半个月左右。第一道和第二道采下来的茶青,品质最好,叶片鲜嫩,能制成醇香的毛峰,而第三道采下来的茶青,叶片相对老一些,纤维也更粗,就会被揉制成杆杆茶。

  虽然杆杆茶的品相不如毛峰精致,口感更醇厚浓烈,但在我心里,它却比任何茶叶都要珍贵。每年,我家制出的上百斤茶,除了留下一部分杆杆茶自家饮用,品相好的,都会在赶场天由父亲背去县城售卖。

  家乡的泥巴茶,在当地也是小有名气的品牌。因为独特的马血泥和传统的制作工艺,口感比其他地方的茶叶更加醇厚,香气也更加浓郁,所以价格也要比普通茶叶一斤高出一两块钱。就是这一筐筐的茶叶,支撑起了我们整个家庭的开支。当年,我和哥哥、弟弟上学的学费,几乎都是茶叶换来的。

  后来,我进入了乡里初中读书。乡政府为了扶持这所学校,特意将集体的千亩茶叶基地划给了学校,建设茶叶职业初级中学。我们这些学生除了要努力学习功课之外,还要承担起管理茶叶基地和采茶的任务。冬天,我们要跟着老师一起去茶叶基地里给茶树施肥、除草;春天又要背着竹篓,上山采茶。不过我们只负责采摘茶青,不需要自己揉制。

  时间转眼就到了90年代初期,我离开了家乡,前往省城求学。新学期开学返校的时候,我都会随身带上几斤杆杆茶到学校。老师和同学们对这地道的杆杆茶赞不绝口,我心里也充满了骄傲与自豪——这不仅仅是对杆杆茶的认可,更是对母亲手艺的肯定,对我家乡的喜爱。

  后来,我毕业参加工作,无论在哪里,母亲制作的杆杆茶始终是必不可少的。2010年,我回到了金沙县城工作。再次回到家乡,我亲眼见证了家乡的变化,尤其是家乡的茶产业在地方政府大力扶持下,打造了万亩茶叶生产基地,新建的一片片茶叶基地,修建起一个个现代化的茶叶加工厂,茶产业迎来了新的发展机遇。我家那3亩老茶山依然保留着原貌,生长了数十年的老茶树,依旧枝繁叶茂,郁郁葱葱。也正因如此,母亲揉制的杆杆茶,得以继续陪伴着我。

  我爱茶,对家乡的茶产业发展也甚为关注。工作以来,走访茶农,了解茶叶的种植、加工、销售情况,我用文字和镜头,记录下家乡茶产业的发展变迁,宣传家乡的茶叶品牌,让更多人了解金沙的茶叶,了解我的家乡泥巴村,也让更多的人感受到杆杆茶的独特魅力。看到老乡们的生活因茶产业而变得越来越好,我心里就充满了自豪。

  时光荏苒,岁月无情。2014年,一场重病让母亲失去了生活自理的能力。尽管行动不便,身体饱受病痛的折磨,但母亲始终牵挂着那片茶山,牵挂着那些她亲手照料的茶树。每隔一段时间,母亲都会在父亲的搀扶下,艰难地走上那片熟悉的茶山,静静地看着那些茶树,眼神里满是不舍与眷恋,这片茶山,早已融入了她的生命,成了无法割舍的牵挂。

  2024年底,寒冬腊月,寒风凛冽,母亲永远离开了我们。按照母亲的遗愿,我们三兄弟将她安葬在了自家的茶山里。那里,有她亲手照料的茶树,有她熟悉的泥土清香,有她牵挂的一切。

  如今,母亲已经离开我许久,但杆杆茶依然是我最钟爱的饮品。每泡上一杯,那醇厚的茶香就像母亲的怀抱一样温暖,驱散所有的疲惫与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