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过了央视热播电视剧《丁宝桢》,总想换个方式补补课。这日,正是金秋播撒收获喜悦的时节,我来到了位于织金县的丁公祠。
丁公祠坐落在颇具江南园林特色的平远古镇之中。
丁宝桢塑像
秋风习习,鸟鸣啾啾。祠前广场上,丁公的塑像高大威武,气宇轩昂。简要的生平介绍,足可见其卓尔不群——丁宝桢自贵州平远(今织金县)崇山峻岭间走出,在那积弊深重、尔虞我诈的清代官场,不仅站稳脚跟,更能造福一方、政绩斐然,身后获谥“文诚”、追封“太子太保”,并予在山东、四川、贵州建祠祭祀。
这回,虽是一次迟到的追怀,但始终有一缕清辉映照眼前。
一
丁公祠建筑青砖黛瓦、红漆雕栏,大门上的楹联漆面锃亮,金字生辉:
君宦数十秋,丹心描绘忠臣谱;
馆藏三五事,史笔弘扬正气歌。
当我轻声诵念这副对联时,敬仰之情油然而生。丁宝桢在为官生涯中,勇于担当、清廉刚正,一生致力于报国爱民。任山东巡抚期间,两治黄河水患、创办山东首家官办工业企业山东机器制造局、成立尚志书院和山东首家官书局;任四川总督十年间,改革盐政、整饬吏治、修理都江堰水利工程、兴办洋务抵御外侮,政绩卓著、造福桑梓、深得民心。
而真正让我震撼的,是从展陈的实物和资料中凸显出的四个字——“爱民养民”。
丁宝桢时常告诫长子丁体常:
“至做官,只是以‘爱民养民’为第一要事,即所谓报国者亦不外此。盖民为国本,培养民气即是培养国脉。”“不使一事不可对民,一念不可对民。”“凡有害民者,必尽力除之;有利于民者,必实心谋之。”“事事悉存忠厚之心,不敢侮人,不敢慢人。遇有善事,量力乐做。”“须刻刻以爱民为心。遇有词讼各事,民事即己事,切不可忽略延玩。”“发钱须求滴滴到百姓身上,使民霑实惠,钱不虚糜,方为尽职。”
看似啰嗦唠叨,实则情真意切,无不体现了儒家“保民”“养民”“教民”的民本思想。这对于固守“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封建思想的时代而言,它的声音是微弱的。但对于“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的老百姓来说,他的“爱”,是阳光般的仁爱;“养”,是甘霖般的滋养。
在任四川总督期间,其政绩卓著,不必赘述。但有一件事,把丁宝桢胸怀大局、怜悯苍生的大爱留在了史册里。
自光绪二年(1876年)起,在山西、河南、陕西、直隶、山东等省,发生了连续三年的特大旱灾,最具毁灭性的是丁丑和戊寅这两年,史称“丁戊奇荒”,而山西、河南两省尤甚。时任钦差大臣阎敬铭受命在山西稽查赈务,在给朝廷的奏折中写道:“目之所见,皆系鹄面鸠形,耳之所闻,无非男啼女哭。冬令北风怒号,林谷冰冻,一日再食,尚不能以御寒,彻旦久饥,更复可以度活?甚至枯骸塞途,绕车而过,残喘呼救,望地而僵。统计一省之内,每日饿毙何止千人?”因国库空虚,赈灾不力,时局异常混乱。
按理说,四川与山西相隔甚远,用不着丁宝桢“多管闲事”,但丁宝桢“遇有人难,如己之难;遇有人急,如己之急”,硬是从推行盐务改革得以充实的四川银库中拿出白银十几万两,于光绪四年(1878年)春分批送到山西。阎敬铭非常激动,在回信中道:“明公关怀大局,事事图之于早,体国爱民,今天下岂有二人,非谀言也。”
“桢”,《说文解字》释为“刚木也”,常指古时筑墙时所立的柱子。后人对丁宝桢“国之宝桢”的赞誉,毫不为过。而真正让这“桢”屹立不倒的原因,就是他思想里有了“爱民养民”这一光芒四射的“精魂”。
二
伫立于“丁宝桢陈列馆”展台前,我满怀敬仰翻阅《丁文诚公家信》,恍惚间,仿佛与一位智者深邃而坚毅的目光相遇。
“家人、书役皆民之蠹,当严加管束,勿使扰民,尤为至要。”
这句话,是我从第九封家信中发现的。当时心头不禁一震:历史上能如此直截了当将家属、胥吏视为“民之蠹” 的,除了丁宝桢,可还有第二人?
“木中虫”,是《说文解字》对“蠹”之释注。关于“民蠹”,战国《商君书·修权》早有明言:“秩官之吏,隐下以渔百姓,此民之蠹也。”意指官员隐匿真相,盘剥百姓,即为民之祸害。明代张居正《赠袁太守入觐奏绩序》亦载:“凡俗之害於政者,奸民梗玩,伏机隐慝,以詗上之衅,谓之曰民蠹。”此处指奸邪之人妨碍政务,伺机作乱,同样是百姓之患。可见,“民蠹”即“蛀蚀民生之虫”,是对人民有害的人。
在丁宝桢看来,“蠹”是肌体内难以根除的隐患。因其深藏不露,一旦管控失之于宽、失之于软,它便会迅速滋生蔓延,祸乱一方。这与当下“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放纵亲情,就是给自己挖坑”的说法,何其相通一致!
眼前这12封家信,是丁宝桢给长子丁体常的复信,时间跨度16年之久。就严管家属、胥吏之事,他多次在信中告诫,字里行间,表达的不仅是殷切期望,更是鞭策警醒:
“严束家丁,严惩书役。”(家信之三,1880年)
“书差务要严行约束惩治,家丁务要时时稽查,不可使之沟通差役在外弄钱,亦不可令其与县衙门家人来往。此极要紧,官声之好否,全系乎此,慎之慎之!”(家信之四,1880年)
“体恤商情,总以严察家人、关吏、书差为第一要义。而严管若辈,非将严禁掯勒、需索、搕诈、卖放等弊,逐一大张告示,实贴关税门前,俾众共知。”(家信之九,1883年)
“家人务严加约束、稽查,不可稍纵。”(家信之十二,1885年)
纵观丁宝桢为官一生行止,对其看似苛严的“民蠹”论便不难理解了。
无论是巡抚山东还是总督四川,他始终“以‘爱民养民’为第一要事”。不仅“自扫门前雪”,严防家宅与身边滋生害民之“蠹”;更可敬的是,他刚正不阿,敢管“他人瓦上霜”——无论“蠹”藏身何处、后台多硬,只要祸害百姓,必严惩不贷。慈禧太后心腹太监安得海,在山东耀武扬威、敲诈勒索,丁宝桢便以“僭越礼制”之名将其拿下,上演了一场“前门接旨,后门斩首”的好戏,令有意袒护安得海的慈禧“哑巴吃黄连”。
可叹的是,与丁宝桢同样有过“民蠹”论的张居正,作为辅佐明神宗推行“万历新政”的改革家,却因不能管束至亲受贿,为政敌攻讦,死后遭到清算,让人叹惋不已!
三
有道是:“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在清代,官员的收入主要由俸银、禄米、养廉银及额外补贴等构成。作为巡抚、总督一级的高官,只要存心捞钱,每年收入数十甚至上百万两白银并非难事。而丁宝桢一生清廉传家,在晚清官场中绝对是一股难得的“清流”。
他这样教育长子勤俭节约:
“百物昂贵,则少买,可以养俭约之心;诸事不方便,则少打算,可以损无益之费。”(家信之二,1876年)
“家用务宜节省,肥浓易于致病,不如清淡之养人。华服适滋暴殄,不如布衣之适体。……为人只要不饥不寒,即是天地间一大福气。”(家信之二,1876年)
“古来天之报施善人,恒视其吃苦以为分量,苦吃得越大,报亦愈大愈厚;苦吃得小,报亦小而薄,此千古至论!”(家信之八,1883年)
他如是教育长子清白为官:
“尔当于‘利’之一字,斩断根株,立意做一清白官,而后人则受无穷之福。”(家信之三,1880年)
“自要自己事事清白,处处公正,虽有小人,亦不能为我害也。”(家信之五,1882年)
“不生一毫满假心,不生一毫夸大心,不生一毫忌妬心,不生一毫怨尤心。”(家信之八,1883年)
当时四川官场上,有赠送节寿礼金的规定,每到逢年过节、官员寿辰,各级官员都要向上级送礼,借以获得上级宠信,为此官僚们挪用公款、收受贿赂、搜刮民脂,形成恶性循环。丁宝桢到任后,坚决废除了节寿规礼。对自己要求严格,对在他乡为官的长子丁体常更是千叮万嘱:
“凡一切节寿陋规,万不必受。况山西迭遭大祲,人民流离,惨目伤心。尔应亟思,有以抚慰之。若收受陋规,则无以自问,又何以对人?”(家信之三,1880年)
“尔署中向有节寿、季规八千金,尔拟不收节寿,单收季规,以资弥补。虽是减去一层,然天下事,作事正大,即要正大到底。我意尔连季规亦必不可收,盖季规与节寿,均是名目不正,去则全去,不必迟疑。”(家信之三,1880年)
“节寿、季规,虽饿饭亦饱,不可收分文!如尔在蒲州作知府,果然能作一首阳饿士,即是千秋盛事,千载传人。尔断不可效俗吏所为,贻世人耻骂!”(家信之八,1883年)
从其家信中还得知,因丁体成官阶不高,收入较低,难以维持家用,丁宝桢还经常从其正常收入中节省部分接济儿子。
久奉廉规勤政事,长传义训振家声。
丁宝桢身为朝廷重臣、封疆大吏,晚年竟要靠举债度日。病危时,他认为所欠债务已无力偿还,只能上奏朝廷:“所借之银,今生难以奉还,有待来生含环以报。”1886年,丁宝桢逝于四川总督任上,府内只剩下满柜书籍、一些笔砚和敝旧衣物,最后竟靠“僚属捐赙”,始得成丧。
四
逝者如斯,德厚流光。
平远奇男抚东督川勇于任事惩恶扬善一身正气,
晚清重臣爱国为民睿智超群廉洁奉公两袖清风。
记得前些年在织金县凤西书院“丁宝桢纪念馆”里,曾读到过这副长联,大气、凝练、工整,既是对丁宝桢一生的高度概括,也是他德政双馨人格的真实写照。
临别时,我抬头凝视祠内“丁宝桢陈列馆”的匾额,方知是已故书法大师欧阳中石的墨宝,笔力遒劲,内蕴醇厚。
一笔一画,都闪烁着丁宝桢清风亮节的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