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清浅,岁月无痕,总能在光阴的缝隙之中,瞥见母亲的手工豆腐。
小时候,每年春天,最喜欢做的事儿就是陪母亲栽黄豆。春日雨后的清晨,母亲在前,我在后,母亲放豆子,我放农家肥。母亲再用锄头捞土盖上,不能太深,只能浅浅地盖一层。这样,种好黄豆后,就不用再怎么去管它了。
进入夏天,雨水充足,母亲的黄豆就进入生长的旺盛期,枝叶繁茂,郁郁葱葱,浓碧得不得了,颇有些绿水泱泱的情味,黄豆的生长于是乎更快了。可青草也随之猖獗了起来,所以母亲更忙碌了——她得给黄豆除草,给豆根松土,还要在黄豆根部添加一些新泥土,以防它被风吹倒,影响秋后的收成。
中秋过后,黄豆成熟的步伐愈发加快。豆叶在秋风中迅速变黄,焦黄的豆叶,一阵大风过后,就一片片凋落下来,像是一只只飞舞的蝴蝶,在地里堆满了一层又一层,豆荚刹那间变成暗褐色,彻底成熟了。此时已经是扯黄豆的好时节了,整个寨子都忙碌起来,家家户户都在扯黄豆,老人,小孩,都在地里忙碌,有的用手,有的用镰刀。母亲也是天不亮就背着背架出门,待我到地里,她已经扯下一大片,成熟的黄豆被母亲从泥土里拔出来,抖去泥土,随手扯点狗尾巴草一把把捆好,整整齐齐躺在地上,大概有了二三十把,再用背架背回家。背回的黄豆,母亲随便放在院子里,砍去根,摆得整整齐齐的,不停用手在阳光下翻晒,得三五天才能晒干。
我印象中最深刻的是打黄豆。黄豆晒干后,母亲把门前的院坝打扫得干干净净,拿出连枷,一遍一遍地扑打,将黄豆与豆枝分离。母亲不断挥动的手臂,让连枷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圆圈。连枷砸在豆秆上面,发出啪啪的声音,脆响在寂静的村子上空。飞扬的尘土飘落在母亲的秀发上,美丽的母亲变得蓬头垢面。一场大汗后,豆秆与黄豆终于是完全分开了,再用镰刀捞去豆秆、豆壳等杂质,用簸箕除去灰尘,再将豆子里的石头捡掉,黄豆就可以装袋了。
母亲勤劳,家里每年都会收获几十斤黄豆。“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种地是很辛苦的,黄豆打下,还是舍不得吃,家里很困难,一部分要背到集市上卖来换取哥哥姐姐们的书学费,只有家里来了客人或是过节时才能吃上一两回。小时候只要有客人来,桌上摆不出像样的菜,又恐怠慢了,于是磨煮一锅豆腐便成了最好的招待。头晚上天黑时分,母亲就会在斗柜里翻出麻布口袋,打开缠了几圈的麻绳,舀几瓢黄灿灿的黄豆出来,置于一木桶中,然后倒入温水浸泡起来。还要半夜起来看看豆子泡胀没有,如果还比较僵硬,还得倒掉一些水,加入新的温水。
第二天大清早,母亲把姐姐和我叫醒,开始磨豆浆,过程很辛苦。我负责添磨,一勺豆子两圈推拉,豆子混着清水慢慢被磨出流沙,缓缓流出洁白浓厚的豆浆汁,豆浆磨完后,母亲把磨好的豆汁倒入大铁锅里,点火烧开,再加大火。煮豆浆的时候可热闹了,豆浆在锅里翻滚着,就像一群调皮的孩子在嬉闹。母亲搬来圆形木桶,放上簸箕,加上一块纱布,把烧开的豆汁舀到簸箕上过滤,接着把锅洗干净后,又把过滤出来的豆浆翻锅慢慢熬煮。随后,最重要的一步来了:点石膏。不要小瞧这一步,这可是个技术活,匀速搅拌着豆汁把石膏水点进去,盖上锅盖,等母亲再次掀开锅盖的时候,锅里的豆浆水已经凝结成块、白白嫩嫩的。母亲再用木瓢将其舀到一块足够大的纱布内,然后将纱布的四个角握到一块,紧紧扎起。接下来就是压豆腐了,为了尽快排除豆腐里的水分,母亲一般会将木质平面锅盖压在豆腐上,又在锅盖上加几个大石头。这样一来,豆腐里的水果然哗哗地往下流。压制豆腐的时间稍长,通常要到傍晚的时候切豆腐。打开纱布,一大块方方正正的白豆腐印上了纱布的印子,表面干干爽爽,已经相当结实了,母亲拿起刀把它划成一块一块规整的正方形豆腐块,存放在竹篮里。
我们从小就跟着母亲做豆腐,在岁月的味道里体验她的手艺,从磨豆浆到滤渣、点卤、压制,每一道工序都包含智慧与匠心。白花花的豆腐出锅时,热气氤氲,散发出朴实的香味,母亲脸上的笑容如豆腐般温润,让人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安宁。在这温暖的家里,我们感受着生活的真谛,母亲做豆腐的时光,也不再那么稀松平常,它更是与岁月的对话,和幸福的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