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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毕节日报

山风裹着报纸香

日期:1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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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2017年夏末,我拖着塞了半箱教案的行李箱,从浙江天台的溪涧边一路向西。绿皮火车晃过云贵高原的褶皱,最后在威宁的么站镇岔路口停下——镇政府办公室的桌上,叠着一沓《毕节日报》,油墨香混着乌蒙山的黄土味,版面上的“威宁”两字,像一根线,把我和香厂小学系在了一起。

  初到香厂小学时,校园的红砖墙还沾着雨痕,教室后墙的裂缝里钻着狗尾巴草。第一堂语文课,我抱着课本走进教室,后排的阿依忽然举着个卷边的笔记本喊:“老师,我哥说这报纸上有威宁的照片!”她手里的笔记本里,夹着半张从家里旧报纸上剪下来的《毕节日报》,版面是“乌蒙新貌”,印着县城刚修的柏油路,阿依的指尖按在照片的“威宁”字样上,指甲缝里还沾着晨读时采的荞麦花粉。我蹲下来和她一起看,报纸上的铅字像晒暖的石子,忽然就把“异乡”两个字焐软了。

  后来的日子,《毕节日报》成了山坳里的窗户。每周一的课间,我会从镇里的邮政所取回报纸,学生们挤在办公室的炭炉边,抢着看版面上的照片——有时是邻县刚丰收的脆红李,有时是市教育系统的教研活动,小宇总把报纸上的“教育动态”剪下来,贴在自己的笔记本里,扉页写着:“要好好读书,以后让香厂小学也上报纸。”

  有次《毕节日报》的教育版登了篇有关毕节一中学生的实验室日常的稿子,配着显微镜下蓝紫色的细胞照片。小宇盯着报纸看了半节课,指尖反复摩挲着照片边缘,下课后拽着我的衣角,掌心攥着个磨花的塑料放大镜:“老师,显微镜是不是和这个一样?能看见荞麦花的粉吗?”我把报纸上的照片剪下来,贴在他的笔记本上,又帮他把放大镜对准窗台上的荞麦花——阳光透过镜片,把淡黄色的花粉粒放大成了“小绒球”,小宇趴在窗沿上,鼻尖几乎贴到玻璃,忽然拍着手喊:“老师你看!花粉上有小刺!和报纸上的细胞一样!”那天起,他的书包侧袋总塞着放大镜,课间蹲在操场的土埂边,把蚂蚁的触角、草叶的叶脉都“装”进镜片里,还在笔记本上画满歪歪扭扭的“观察记录”。

  2020年冬天,雪裹住了么站镇的山路,香厂小学的炭炉不够用,孩子们上课总搓着手哈气。我把学校的情况写进了工作日记,后来镇里的教育专干带着暖风机进山,卸设备时说:“县里刚下文要改善山区学校取暖,这是第一批物资。”那天阿依把暖风机的风口对着黑板,粉笔灰在暖光里飘,她忽然指着窗外喊:“老师你看,暖风里好像有报纸上的字!”

  八载晨光里,《毕节日报》的油墨香,早和山风、烤土豆的甜混在了一起。去年秋天,我带着学生们在操场种荞麦,镇里的宣传员来拍乡村振兴的素材,后来我在《毕节日报》上看见了相似的画面——邻村的荞麦地旁,孩子们笑闹着。阿依拿着报纸跑过来,把自己织的花带系在我的手腕上,花带的纹样是她照着报纸版式编的,靛蓝的线里,藏着“毕节”两个字的轮廓。

  前阵子小宇在作文里写:“上周我用放大镜看见,荞麦花粉的小刺上沾着露水,像报纸上的细胞裹着营养液。等我考上师范,要把真正的显微镜搬来香厂小学,让同学们都看看,咱们山坳里的花,和城里实验室里的细胞一样好看。”我把这篇作文夹在新一期《毕节日报》里,山风从窗缝吹进来,油墨香裹着荞麦花的甜,忽然觉得,这张报纸不仅是山坳的窗户,更是孩子们心里,长向远方的种子——哪怕此刻只拿着放大镜,也能透过镜片,看见比山更高的世界。

  今年是《毕节日报》创刊40周年,我翻出2017年那半张剪下来的报纸,纸页已经泛了黄,可“威宁”两个字还像当年那样暖。窗外的荞麦花又开了,山风裹着花香吹进办公室,桌上的新报纸刚拆封,油墨香漫开来——这香里,有我和学生们的八载晨光,有乌蒙山的变迁,有一张报纸与一方土地的四十年,也有一个异乡人,把“故乡”写在了山坳里的讲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