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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毕节日报

纸页间的故乡

日期:1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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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我与《毕节日报》的缘分,是从小学开始的。那时教室后墙钉着一块木板,上面用铁夹子夹着几张报纸,定期由班长负责更换。报纸的边缘总是卷曲的,像不肯服帖的衣角,沾着前一个翻阅者的手印。我第一次注意到《毕节日报》的报头,是那四个书法题字,在泛黄的新闻纸上显得格外庄重大气。

  教语文的李老师是个瘦高个儿,戴一副金框眼镜,每日夹着一卷新的报纸进来,往讲台上一放,便发出“啪”的一声响。“读报时间。”他总这样说。于是我们这些孩子便伸长了脖子,磕磕绊绊地开始读报。报纸上有许多字我是不认得的,只好囫囵吞枣地咽下去。但是李老师偏喜欢叫学生站起来读,轮到我时,我结结巴巴地念着,把“舆论”读成“论舆”,引得全班哄笑。李老师却不笑,只推了推眼镜道:“再念一遍。”如此三番,我终于念对了,他点点头,眼睛在镜片后闪了一闪。

  我读书的时候,六年级还有小升初考试,初中是需要考的。每年的语文考试作文题,大概是两种,一种是“难忘的人”,另外一种是“难忘的事”,李老师告诉我们:“写人要写大人物,写事要写大事件”。他每周都会挑一些报纸上的素材让我们抄写。在我的笔下,了解到一个特殊的名人——阿里木江,通常被称为“阿里木”,是来自新疆的维吾尔族,他靠着烤羊肉串资助贫困学生。《毕节日报》广泛报道了这件事,其乐善好施的事迹,在毕节俯拾皆是。后来,他于2011年当选全国道德模范,2012年被评为“感动中国”人物,不仅是当时我们这群小孩子写作的素材,同样是民族团结的缩影。

  记得那时有个栏目叫“文化视窗”,之后精简成了“文化”,刊登的多是本地风物相关的文章。我曾看过一篇关于铁匠街的。铁匠街位于太平桥新街附近,是贩卖镰刀锄头、火炉铁桶等铁制生活用品的市场,初读时觉得很向往以前的慢生活,但是因为年龄小,我没有亲见过那个场景。在作者笔下,打铁声“叮叮当当,像散落的玉珠在石板上跳跃”。我读书放学回家的路段也会路过一个打铁铺,那天下午便留意去听。起初,耳边只有放学孩童的嬉闹声和远处车辆的铃响,但当我驻足在铁匠铺前,一阵清脆的“叮当”声穿透喧嚣,清晰地传入耳中。那声音极有韵律,先是“叮”的一声轻响,像是试探,紧接着“当当”两下有力地敲击,而后又是一串密集的“叮叮当当”,恰如作者描述的那般。老师傅弯腰在铁砧前忙碌,炉火映红了他的脸庞,额头上晶莹的汗珠随着每一次锤击落下。他左手持钳,稳稳夹住一块烧得通红的铁条,右手小锤轻点铁砧,像是在打拍子。身旁的徒弟立刻会意,抡起大锤重重砸下,火星如烟花般四溅。师徒二人配合默契,小锤引导,大锤跟随,铿锵有力。那一刻,我忽然懂得了什么叫“跃然纸上”,那在报纸上读到的文字,此刻竟如此鲜活地呈现在眼前,不仅是声音的相似,更是场景中同样蕴含的生命力。

  后来上了初中,我渐渐养成了看报纸的习惯。城市里每隔一两公里就能遇见一个绿色的报刊亭,像春天里突然冒出的蘑菇,静静地站在街角。铁皮小屋漆成邮政绿,玻璃橱窗里整齐码放着《青年文摘》《意林》《读者》这些杂志,花花绿绿的封面在阳光下格外醒目。而最上面那一层,永远摞着几份《毕节日报》,朴素得像是特意穿了一身灰布衣裳。我最喜欢看的内容就是毕节老故事,买报纸的时候,先翻阅一下,一旦发现有,就立刻买下珍藏起来。这些文章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对这座城市的认知。原来毕节的酸菜竟有百年历史,人民公园的休闲地界,见证过多少恋人相约……那一刻,小小的报刊亭仿佛成了连接世界的窗口,而那一份份带着油墨香的报纸,正悄悄为我展开毕节的模样。

  大学的每次寒暑假,一回到老家,我总会从书架上翻出一叠《毕节日报》剪报。那些报纸日期已经很久了,却依然整整齐齐地码在掉了漆的木书架最上层。报纸上的新闻早已过时,可那些铅字却固执地记录着毕节的阴晴雨雪,市场的价格浮动,老城区的道路修缮,甚至某条小巷里新开了一家羊肉粉馆。副刊上的散文永远停在最精彩的那一页,作者们写乌蒙山的雾,写响水滩的水,写深秋时道路上飘落的银杏叶。在异乡求学的夜里,我常常在电脑上查阅《毕节日报》,总能在字里行间找到熟悉的“七星关区”四个字,它们像老友一样安静地等着我,提醒我从未真正离开过家乡。有时夜晚读完,将网页关掉,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明亮,而我的思绪却早已沿着文字铺就的小路,悄悄回到了那个被群山环抱的小城。

  今年我也尝试投稿。第一次是写一篇千字的美食散文,文章投稿后,心便悬了起来,像一只断线的风筝,反而不敢看副刊了。原因无它,既渴望看见自己的作品,又害怕失望。等了一周,接到了编辑的电话,第二天在头条处发现了自己的文字,方方正正地排列在左上角,我的名字静静地栖息在标题下方,像一只初试啼声的雏鸟。熟悉的稿子与我隔了一层薄而透亮的纸,既亲近又疏离,但不可否认,登报成功是我那一个月隐秘的欢喜,这欢喜像槐花里的蜜糖,悄悄渗入每个平凡的日子。

  现如今街角的报刊亭已经消失得差不多了,我在手机上下载了“新毕节”APP。指尖划过屏幕,电子化也带来了方便,那些铅字化作像素,依然带着毕节深厚的温度。忽然想起李老师说过的话:“报纸是会呼吸的故乡。”如今《毕节日报》走过四十年,从黑白小报到全媒体矩阵,变的是载体,不变的是那油墨里沉淀的我们共同的记忆与深情。

  窗外的雨打在倒天河上,恍惚能看见当年那个每周不落的小小身影。她驻足在报刊亭前,目光穿过玻璃,落在新一期《毕节日报》的报头上,那四个字在她眼中,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