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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毕节日报

山萝卜

日期:1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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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山萝卜,不是大山里的萝卜,而是山里人给天麻取的乳名。

  天麻喜阴凉,爱潮湿,尤喜高爽透风的山谷。老家背后的大青山,就具备它所需的一切。由是,天麻就扎根此间,悄然繁衍。

  在老家,天麻是“神药”。它的神奇之处,不仅仅是一剂能平肝追风,安神助眠的良药。更奇的是,它无根无种,无叶无芽,要想在野外找到它,简直如大海捞针——只有常年在大青山打转的樵夫牧人,才有可能在夏天它抽薹开花时,偶然撞见,一睹尊容。可撞见也似乎仅是上天有度的垂爱,让你浅尝辄止幸福的味道。你若动了独拥奇珍,移栽繁殖的念头,最终必定是一场空。因为前人早就总结出“天麻天麻,天生之麻,老天爷播种,土地爷发芽,人想栽活,那是白搭” 的顺口溜,来说明天麻的珍贵。

  记得小学三年级时,一次,我和三叔上大青山放牛。去窑子坪捡柴烧洋芋时,在一个青冈树朽木桩旁,发现了两株粗如铅笔,高约半尺的粉红色茎秆。起初,我以为是雨后苞谷地里长出的有点像竹荪的“红鬼笔”,可茎秆末端并没有“黑帽子”,只长着疙疙瘩瘩的细颗粒。摸上去硬硬的,像植物花穗。我掐了去请教三叔。三叔一见,顿时两眼放光,问我哪里看见的。我讲了方位,他拽着我就往回跑,让我带他去。到了地方,一瞅见天麻薹,三叔便伏在地上,对着树桩磕头,嘴里念叨:“山萝卜!山萝卜!你别跑!你是我家一块宝!”反复念了三遍才作罢。见我大惑不解,三叔说,晓得不,这是一窝山萝卜。接着便讲起挖山萝卜的规矩来。原来老家人信奉山头的东西无主,若想要就得先向“土地爷”通报,说是自家宝贝。要不然,山萝卜就会“跑”掉。

  关于野生山萝卜,山里人一点不陌生。因为它既是药材,也是运气的代名词。那时候天麻值钱,一斤干天麻,能卖三四十元,够换回几百斤大米。村里曾有一雷姓放羊人,在坡上碰到一窝,据说挖了十七八个,晒成干天麻有两斤多,换得的钱,建起了两间大瓦房。

  那天,三叔跟土地爷“报告”山萝卜“权属”后,就用镰刀尖围着树桩画了个不规则的圆,又砍来木棍当工具,一点点地撬土。三叔一面撬,一面向我讲挖山萝卜的规矩。他说山萝卜是挖前要画圈,还要用红线拴住茎秆,山萝卜才“跑”不脱。我问三叔,那现在你没用红线拴住,它会“跑”不?三叔嘿嘿笑着说:“有你在旁边看着,它不敢‘跑’。”

  折腾了小半天,终于刨出第一个天麻。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大大小小竟有七个。三叔解下围腰,装上刚刨出的土,又将天麻焐进土中,绾扎严实,小心翼翼扛回家中。四个小天麻,他种在竹林边,期待着像洋芋那样,长出一大窝。三个大的,洗净后,上甑蒸透,用麻线串了,挂在炕篓上烘晾。烘成干麻后,只四两重。三叔和父亲拿上街,药商捏弄半天。撇着嘴说:挖晚了,都出芽了,中间也空了,没啥卖样。最终只给十五块钱。三叔和父亲平分了,刚好够我一个学期的学费。我捏着七块钱去报名领新书时,胸脯挺得高高的,总盼着上山时,能再撞见山萝卜。

  而埋进竹林边的小天麻,则成了三叔和我心头的牵挂。三叔常常诓我,许诺我等他种的山萝卜长大,卖了钱,给我买糖果,买烧饼。于是,我每每心花怒放,总盼着山萝卜抽薹冒芽。三叔也肯定有许多心愿,要不,他不会一得空,就蹲在地边察看,还不时往土里浇水施肥。可等来等去,始终不见天麻冒土。于是,第二年夏天,三叔决定刨开一探究竟。他让我站在一旁,自己用小锄画了个大圈,还拿来红头绳,圈在外围,然后跪地祷告三遍,再小心刨土。站一旁的我,眼睛紧盯小锄,心提到嗓子眼,多希望有黄褐色的天麻滚出来。可看得两眼发酸,除了一地黑土,啥都没有。三叔似乎比我更紧张,他喘着粗气,一锄比一锄用劲,似乎想将整块土翻过来……坑越挖越宽,土越堆越多。最后,三叔寡白着脸,瘫坐坑中,喃喃自语:难道山萝卜果真会“跑”?我也跟着三叔惋惜。此后,我再没见过野生的山萝卜。

  后来我离开家乡,在外求学,又到边防部队服役,离大青山越来越远,山萝卜的影子,便渐渐淡出了记忆。直到多年后,我从部队休探亲假,临行前,战友特意嘱托,说贵州野生天麻好,让我带点回去。回家一打听,市面上的天麻多是人工种植,野生山萝卜已难得一见。细问,才知道种天麻已成为致富产业。

  先是有头脑的堂哥,去杨家湾镇学技术,引回种子,在屋后试种。当年就收了四百多斤,卖了一万多块,惹人眼红。老法子种天麻,其实很简单,只需挖出深坑,摆上菌柴,撒上麻种,铺上蜜环菌,覆上腐殖土,一层层往上,立体种植即可。种天麻还省事,既不占地方,管理也不复杂,无需薅铲施肥,只需天旱时浇浇水,天涝时开开沟,平日做好虫蚁防范,到深秋就有收获。于是人们争相种植。可天麻毕竟是药材,种植量一大,又没加工渠道,就不值钱。曾经,湿天麻价格竟低至五六块一斤,麻农赚不到钱,就自行淘汰。堂哥也改了行,去镇上开了木器厂。

  十几年一晃而过,前年,天麻又变成了宝贝。政府给政策、给技术、给补贴,倡导集约化种植。堂哥又重出“江湖”,回老家流转了一片林子,买了粉碎机、制坯机,在林子里搞袋料种植。袋料种植是新法子,科技含量更高,用菌材木屑做培养基,搞盆栽模式,用科技手段控制温湿度,实现了精准种植。现在,堂哥已成为名副其实的天麻种植大户,自然也成了天麻茶、天麻饮品、天麻保健品厂的供货商,腰包也跟着鼓了起来。

  而今,每次回老家,总要去堂哥的种植基地看看。看着成筐成筐的天麻,总会想起当年和三叔挖山萝卜的情形——那时山萝卜会“跑”,得磕头求土地爷留下它;现在它不“跑”了,人们也不再叫它山萝卜了。每当想起这些,眼眶竟酸酸的。那一句句带着土音的“山萝卜”里,寄托着老辈人对自然的敬畏,也蕴含着苦日子里的希望,如今,这一切,都随着批量种植的天麻,融进了时代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