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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1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毕节日报

月亮装点的童年

日期: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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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城里的月光落不了地,在半空就被霓虹灯吞噬了。最亮最美最好玩的月亮,还是几十年前在故乡陪伴装点我童年时空的那一轮。

  六七十年代,山里的空气清透,银白的月光无遮无拦地从天而泻,四面青山披上朦胧的白纱,墨绿的树叶上闪烁着银色微光,生产队公房前宽阔的石坝上,像蒙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雾气。谁家偷跑出的一缕昏黄灯光,在皎洁月光下时隐时现,和蔼可亲的月亮公公银指一点,小山村就变成了欢乐世界。

  爱掏鸟窝是孩子的天性。麻雀们喜欢在茅草扎盖的屋檐上钻洞筑巢,白天它们飞进飞出的时候,肯定不知道已经被滴溜溜的小眼睛惦记。月亮爬离山巅一竿子高,估摸着麻雀一家已睡着,我才借着月光,蹑脚蹑手地把梯子抬来,小心翼翼地靠在墙上,像猫一样爬上去,斜着身子,快速将手伸进洞里,五指探宝一样四处搜寻,却只触碰到一根根光滑温润的草杆,摸不到一丝羽毛。一次,手影刚在洞口一晃,两道黑影扑棱棱擦着指尖飞过,吓得我差点从梯子上掉下来。我掏了几次都一无所获,别的小伙伴有掏到过麻雀蛋的,有抓到过麻雀的,也有乌梢蛇先进了雀窝,伸手去抓到冰浸浸的蛇尾巴,摔下梯子打破头的。这是月夜赠予童年的惊奇。

  月亮下经常玩的游戏还是躲猫猫。月光跑到家门口邀请,孩子们就到公房坝子集中。共同划定躲藏范围,用手板手背的方式把人分成两帮,每帮推选一人出来剪刀石头布,赢家躲,输家找,把对方所有人找出来为一局。找的一方先在坝子里待着等另一方躲好了才开始。先被找到的,多是女生,她们不敢躲到太黑太高的地方。男生有的爬到树上,躲在树叶间;有的躲进牛圈角落,借牛身遮挡,有的钻进猪圈楼上的草堆;有的骑到屋顶山尖的梁上……时间长了,能躲人的地方大家你清我楚,一般都能找到。只有一次,小龙钻进他家谷草堆的深处,躲着躲着就睡过去了。找了半夜没找到,喊了也没人应,大家以为他已偷偷回屋睡觉,就散了。第二天我去喊他一起上学,他才挂着满头稻草从草堆里爬出来。

  月夜里最有趣的还是“偷”。家乡有一个习俗:“正月十五偷菜,八月十五偷瓜。”这两个晚上,你喜欢谁家的菜和瓜都可以去“偷”,没有人会说你是贼,被偷的人家反而很高兴,证明他家种的瓜菜受欢迎。有一年,六伯家和我们同龄的儿子炫耀一个雕龙刻凤的瓜灯,看着让人心痒,我决定八月十五去偷一个瓜。中秋那天,我先对寨子里和周边的瓜地侦察一圈,确认六伯家门口种的瓜长得最好。晚上,清朗的月光把瓜地照得如同白昼,我躲在篱笆脚,看见一只老鼠在瓜上跳舞。忍着蚊叮虫咬等六伯家窗口的灯光熄灭,才猫着腰进地里,轻手轻脚将中意的瓜儿摘了回家。第二天,忐忑地抱着瓜,去请全寨子唯一会雕瓜灯的六伯帮忙。把雕好的瓜灯递给我时,六伯才笑着说:“你摘的这个瓜圆滚滚的,颜色也好看,但最好的是靠里边瓜叶遮住的那个。昨晚我坐在树下晒月亮,想指你去摘,又怕喊声吓倒你。”当时我的脸刷一下就红到了耳根。

  一天夜里,月亮特别大。我和小伙伴们正在公房的石坝里玩“老鹰抓鸡儿”。突然一阵音乐惊得我们停下来。一个穿着苗族服装的青年,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正在田坝那边的几户人家门口吹着芦笙,那里住着王姓的苗家人。大人们也围了过来,大家都没说话静静看着。年轻人吹着吹着率性地跳了起来,盈盈月光中旁若无人地用心表达,只有他的影子和他共舞。满月侧起了耳朵,河沟的水也放轻了脚步,草丛中的蟋蟀和青蛙都赶紧把嘴闭上,透明的微风也停在了树梢……只有芦笙优美温柔的旋律乘着月光,被目光拥簇着飞向对面。一会,对面的月影里有一块洁白的帕子飞舞起来,芦笙响得更是张扬,舞蹈更加酣畅淋漓。一曲未完,年轻人就像风一样朝白帕飘扬的地方飞奔而去了。静半天,回过神来的大人们才说,吹芦笙的后生是邻寨的苗家小伙子小李,他们都认识;对面甩帕子的,是老王家的小秀。小秀我认识,红润的瓜子脸,甜美的小酒窝,清亮的大眼睛,银铃般的声音,经常穿着自己绣染的、花喜鹊一样漂亮的裙褂。在路上,遇见的人都会停下来多看几眼;乡场上,许多人有意无意地围着她转。后来,小李小秀的生活像那晚的月亮一样美满。

  ……

  离开家乡到城市后,感觉再也没有月夜的印象,更不用说那最美最亮最好玩的月亮了,好似我一生的月光都被封印在了故乡里的童年,无可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