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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1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毕节日报

油墨里的乡愁

日期: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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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一清早,打开信箱,里面已躺着一卷带着油墨香的报纸:好极了,又是新的一天。报纸日复一日,一周六份,书桌上堆起了厚厚一摞,泛着微黄,我也不觉得占地方。读报的时光总是把我带到另一个世界,在那儿,我仿佛能触摸到这座城市的脉搏,重拾那些被岁月冲刷的记忆。

  那时在家,我每天最期待的,就是父亲下班后带回来的那份《毕节日报》。天擦黑了,听到父亲钥匙开门的咔哒声,我就放了心。因为这意味着,晚饭后,我们全家会有一段安静的共读时光。父亲不急着吃饭,先戴上老花镜,坐在藤椅上,把报纸从头版读到副刊。我舍不得去玩,就搬个小板凳坐到他脚边,缠着他给我读报上的故事。父亲指着报纸,给我讲毕节的故事:有个老匠人,守着一家快要消失的打铁铺,记者去采访他,他说打铁声是城市的心跳,没了这声音,人就没了根。他一锤一锤,敲打的是自己一生的记忆。记者听了,默默地在笔记本上记了很久。

  我说这老匠人真傻啊!父亲说,不是傻,是因为他太爱了,记者认为,这份爱值得被更多人知道,才写下了那篇文章。在昏黄的灯光下,我望着父亲的脸,他的脸庞棱角分明,皱纹里藏着岁月,眼睛因为专注而显得格外明亮。我的语文老师说,文字有力量,父亲读报时的神情,似乎正是感受到了那力量。

  报纸翻得沙沙响。父亲一放下,我就抢过来,顾不得写作业,就趴在饭桌上,把副刊的“乌蒙山”版块读了一遍又一遍。我把那些优美的句子抄在笔记本上,本子中间夹着从报上剪下来的一篇散文,像一片珍贵的书签。

  小时候,天一黑,街坊邻居就聚到院坝里乘凉。我把我的笔记本抱在怀里,坐到王伯伯身边,听他讲报纸上的新闻。王伯伯会把一条条新闻用大白话讲给我听,讲市里的新规划,讲邻县的丰收喜讯。新闻听够了,他就给我猜报纸上的字谜,嘴巴干了就喝母亲泡的苦丁茶。那些遥远的人和事,一会儿在天南,一会儿在地北。谁对谁错都一样有趣,我只要报纸上的故事足够精彩就好。

  春夏之交,空气里都是湿润的泥土味。母亲走进走出地抱怨衣服晒不干,父亲却端着玻璃茶杯,站在阳台上看雨。窗台上的几盆绿植,经雨一淋,鲜嫩的叶子精神抖擞地舒展开来,托着晶莹的水珠。父亲用手指着它们告诉我,这是吊兰,那是绿萝。君子兰与文竹抢着长,栀子花散发着甜香。墙角那株父亲从山里带回来的杜鹃,开得正艳。报纸上的油墨味,混合着淡淡的花香,成了我记忆里最特别的气息。

  一个周末,报社的记者叔叔竟来到我家,要采访作为老教师的父亲。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和父亲聊着过去与未来。母亲一边泡茶,一边听。叔叔的笔沙沙地写得起劲,我就只顾着在报纸的边角空白处画画。后来文章登出来,父亲把那一期报纸珍藏起来,在明亮的台灯下,看着那份报纸,我心里有说不出的骄傲。雨哗哗地越下越大,父亲拿起笔,在下一篇的读者来信栏里,写下他的感想。

  到了升学季,学业加重。虽然网络发达了,我查资料还是习惯靠学校图书馆和家里的旧报纸。报纸堆在角落,落满了灰,母亲叫我把有用的文章分类剪下来,贴在剪贴簿上,不然就会越堆越乱。这是件很有趣的事,所以我总盼望周末快点到来,我就可以在文字的海洋里尽情遨游,暂时忘却了考试的烦恼。

  如果我一直不长大,就可以永远沉浸在那份纯粹的欢乐中。然而谁能不长大呢?到外地念大学了,在图书馆的报刊阅览室,看到一排排整齐的报纸,我下意识地寻找那熟悉的“毕节日报”四个字,指尖划过冰冷的报架,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乡愁缠绕。

  一个雨天,我徘徊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正驻足凝望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和低垂的柳枝,却听到广播里传来了熟悉的地名,正播报着家乡的新闻。播音员的声音低沉而温暖,仿佛家乡跨越千山万水,只为对我送上一句叮嘱。

  我在心里默默回答:“我也想家了。”雨点打在伞上,噼啪作响,我们就这样,隔着时空,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对话。鼻尖报纸的油墨香早已淡去,然而我却仍能清晰地记得,在每一个有《毕节日报》陪伴的清晨与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