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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7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毕节日报

纸上光阴

日期: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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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我的书柜里有一个本子,是专门用来贴剪报的,我每发表一篇文章,都会把它剪辑下来。翻开那个厚厚的本子,第一页那张边角已微微发脆,报头印着“毕节日报”四个字,日期是1999年4月21日。副刊的版面上,《春日随想》这个标题像株刚冒头的春笋,怯生生立在一丛铅字中间。用手抚摸着那发黄的页面,二十多年前的春风便会穿过时光的隧道,轻拂眼前。

  那时我在老家新化乡政府办公室打字,住在梁子上二姨家,每天上下班路过的公路两旁开着不知名的野花,还有会唱歌的小鸟。一个春天的黄昏,我下班经过的时候,看到了寨子房前屋后的杏花繁开了,桃花也开始绽放,一个寨邻赶着黄牛在犁田,远处的炊烟在瓦蓝的天上扯出淡青的线。这些景致突然在心里发了芽,疯长成要破土而出的文字。连夜写了一篇几百字的短文,工工整整地誊抄在方格稿纸上,装进信封投进邮局绿色邮筒的瞬间,心跳得像里面揣了只兔子——那是我第一次将心事托付给陌生的编辑。等待的日子里,每天路过传达室都要假装不经意地问一句,直到两周后的清晨,办公室的张主任举着报纸朝我喊:“小卢,你的文章登出来喽!”

  报纸在同事们手里传了一圈之后,我就悄悄躲在打字室里逐字逐句读,那些在稿纸上修改过无数遍的句子,此刻穿着铅字的衣裳,突然变得陌生又亲切。“你瞧,杏花儿白里透红的脸在春风里笑得多甜呀,不甘落后的桃花也展示出她那娇美的身姿……”当时却觉得,这是对春天最贴切的描写。就像年轻的母亲端详襁褓里的婴孩,哪怕皱巴巴的小脸不甚周正,也是心头最柔软的宝贝。

  从那以后,案头的稿纸渐渐堆成了小山。每到夜晚,我便拧亮台灯,让窗外的虫鸣与笔尖的沙沙声共舞。《月夜》里的清辉,是某个初秋的晚上,踏着月光走在双堰塘边,听到煤厂上的工人在唱歌,看树影在水里摇晃出的诗行;《飘雪的黄昏》里的炉火,源自那年冬天的离别。这些带着体温的文字,像一群认路的鸽子,一次次飞向《毕节日报》的编辑部。

  2002年春,我到了大田乡工作,那高耸入云的白泥卧大山,纯净的天空,貌似“千猪共盆,万马汇槽”的阡陌,漫山遍野的杜鹃花,悦耳鸣唱的杜鹃鸟,彝家房舍里飞出的酒歌和醉人的“苞谷烧”深深地刻进我的脑海。我的心和那里的山那里的水,那儿的花那儿的木融为一体。我为山泉而歌,我为杜鹃起舞,我的文字在这块土地上找到了它的栖身之所。于是我开始沉迷写作,每天都要写上几句才行。朋友来找我玩时总是先从窗外悄悄地看我在不在,如果碰到我在写文章,她就轻轻地推门进来静静地坐着等我。我写完了我们就去爬白泥卧大山,去采山上的野花野果之类的。在山上我总会对着花草树木吟出我那些蹩脚的诗文,讲一些趣事,朋友总是认真地听,然后加以赞扬。其实,那时我的文字青涩,也没有意境。不过就像另一位朋友说的:“其实朋友之间,就需要那么一点小小的鼓励来增强对方的自信。”那段时间的作品充满了激情又积极向上,《白泥卧散记》《秋天的大田》《大山的女儿》……每一篇都在《毕节日报》副刊妥妥地安放着,我的心也找到了栖身之所。

  多年的投稿经历中,有欢笑有失落。印象很深的是有一次接到编辑的电话:“写景要抓住魂,比如你写的油菜花,该让它带着阳光的味道。”这句话被我抄在笔记本的扉页,后来每次提笔,都会想起那位素未谋面的老编辑,想象他在灯下批改稿件的模样。那些被红笔圈点的段落,那些页边空白处的批注,像一双温暖的手,牵着我在文字的田埂上慢慢往前走。

  不知从何时起,传达室的报纸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编辑发来的电子版链接。点开网页,《毕节日报》的电子版设计得清新雅致,指尖划过屏幕,能听见纸张翻页的模拟声。可我总习惯把发表的文章打印出来,沿着边框细细剪下,和早年的剪报贴在一起。新旧剪报的边缘在灯光下形成奇妙的叠影,像树木的年轮,一圈圈记录着时光的轨迹。

  二十多年的光阴里,我看着《毕节日报》一步步生长蜕变。最初那张小巧的黑白报纸,像块朴素的青石板,承载着小城的晨昏;后来它换上彩印的衣裳,版面舒展成开阔的大报,杜鹃的红、草海的蓝都在版面上活了过来。再到如今,它早已跳出单薄的纸张,化作全媒体矩阵里流动的光影。每一次转身都藏着编辑们伏案的灯火,浸着油墨与汗水交织的温度。

  而这份报纸,也像位沉默的见证者,守护着我笔下的光阴。从《春日随想》里那句“我感觉到我的心在为春天的到来扑通、扑通轻跳”的激情涌动,到后来《云南之旅》里对苍山雪的沉静描摹,到《道州寻道》对历史的思考,再到如今《金线银线绣化屋》里藏着岁月变迁,我的文字从青涩的幼苗长成能挡些风雨的树,枝叶间满是铅字的影子。

  总想说声感谢!感谢《毕节日报》向我们这些黔西北的文学爱好者敞开怀抱,像块温润的田畴,让我们这些零散的文字有处扎根。我发表的近七万字里,有八成都是在这片土地上结出的果实。那些带着油墨香的样报、编辑手写的批注、深夜改稿时的邮件提示音,串起了我大半生的写作记忆。

  《毕节日报》于我,从来不只是一张报纸。它是文字的摇篮,更是灵魂的栖息地,是二十多年来从未缺席的老友。那一张张报纸堆叠的光阴,那些与报纸一同成长的日子,早已成了我生命里最珍贵的珍藏。

  窗外的石榴花又开了,我写了一组《海子村》的诗歌,配上摄影师的图片从邮箱里发过去,发送的瞬间,仿佛又听见二十多年前,那封载着心事的信封,落进邮筒时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