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秋,师范教室的木格窗正漏进桂花香。蔡老师扬起一份《毕节报》,油墨香混着粉笔灰在光柱里浮沉。“今天读篇《深山水库》。”他的声音落进寂静,“湖水漫过石阶时,像给青山系了条银腰带……”,他指尖叩着报纸右上角的“草海”栏,窗外的梧桐叶忽然簌簌坠地,而我们盯着铅字排列的纹路,第一次懂得山坳里的云雾、田埂上的豆花,都能被收进这般方格子里,蒸腾出带着露水的文字。
报纸在课桌间传递,到我手里时,油墨似乎还泛着潮意。那晚我在煤油灯下抄录《深山水库》的段落,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像极了印刷机转动时的心跳。当“炊烟绕着电线荡秋千”的句子落进日记本,墨色在泛黄的纸页上洇开,竟与报纸上的铅字晕出同样的涟漪。
三年后,我背着铺盖卷走进乡村小学。土坯墙的办公室里,唯一的亮色是钉在木板上的《毕节报》。每期报纸送达后,我必用竹片蘸着浆糊,将报纸上的副刊文章裁成细条收进本子。剪贴本渐厚如砖,夹着春耕报道里的泥土味、山民故事中的米酒香,红笔圈出的好句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微光,成了我备课桌上的晨读宝典。
1989 年接手初中语文课时,作文课在穷乡僻壤如荒地。我翻开剪贴本,让学生们看报纸上写“牛背上的童年”,又带他们去田埂看耕牛踩出的泥花。扎羊角辫的阿朵在作文里写:“牛眼睛里的云朵,像《毕节报》上印的棉花。”这话让我想起蔡老师说的 “文字要沾泥土气”,便将报纸散文当种子,撒在孩子们干涸的笔尖。当他们的作文本第一次出现“暮归的锄头勾住了夕阳”时,我知道那些被剪刀裁下的墨香,已在山坳里抽芽。
命运总爱用缺失去丈量拥有。1990年深秋,学校因经费停订报纸。我抚摸着报头的“毕节”二字,突然觉得木格窗透进的风灌满空荡。后来只能去乡政府借阅,我站在报架前快速浏览,指尖悬在被翻卷的纸页上,生怕遗漏那些字句。
两年后的清晨,新学校的报夹在阳光下闪光。我扑过去时,《毕节日报》的油墨香突然撞进鼻腔——还是熟悉的版心,还是《草海》栏目的宋体字。校长笑着说:“你呀,看见报纸的眼神,跟看见久别亲人似的。”
此后的三十年,报纸成了我案头的晨钟。备课时,总爱先读副刊上的新作,让那些写山写水的文字洗去疲惫;批改作文时,常把报纸上的好段落裁成书签,夹在学生的本子里。有年冬天,我在报纸角落看见篇《乡村教师的夜灯》,文末写着“教案本里还夹着老师给的剪报,墨香早渗进粉笔灰里”,作者竟是当年那个写“牛眼睛云朵”的阿朵,如今,她也站上了讲台。
去年整理书房,翻出一摞泛黄的剪贴本,那些被剪刀吻过的纸边,已磨成温柔的圆角,像岁月给文字镶的金边。
窗外梧桐又落了叶,案头新到的《毕节日报》静静摊开。我摩挲着纸面,忽然懂得这份报纸于我,早已不仅仅是铅字的集合——它是蔡老师讲课时扬起的手势,是山娃作文本上的星光,是三十年教育路上,始终亮着的一盏灯。
后来我也斗胆投稿,编辑老师们用红笔在小样上画的波浪线,电话里说的“再添点露水味”,让我的“豆腐块”得以在报端闪现。当自己的文字与那些曾滋养我的文章并列,才知这墨香早已流进身体,让我从读者成为作者,完成一场跨越时光的文字接力。这场始于1985年秋的文字之约,还在继续——就像路边的春草,一岁一枯荣,却永远朝着晨光生长,在岁月的纸页间,印下生生不息的墨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