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观看过电影《银河补习班》,至今仍记得那个揪心的场景——洪水肆虐,父子失散,“父亲”冒雨在岸边拼命晃动手电筒。在洪水中濒临死亡的“儿子”看到那束闪烁的微光,竟迸发出惊人的动能,最终从死神的魔掌逃了出来。它让我深切体悟到:人生漫漫,道阻且长,但只要你心有所念,矢志不渝,总会在某一时刻,或某个转角,遇上一盏为你而亮的“灯”。
犹记得四十年前的那个秋天,刚满十八岁的我从师范学校毕业,怀揣青春的梦想,来到了一所边远的农村小学教书。简陋破损的石屋、光焰如豆的油灯、不足百元的工资……让自己感到莫名的失落。好在,每隔一两天,邮递员就会如期而至,卸给我们一叠“精神食粮”。其中就有创办不久的《毕节报》(《毕节日报》前身),虽只是四开四版、一周一期,但“说的都是本地话”,大家都争相传阅、爱不释手。
读得多了,就暗想在报纸上看到自己的“大名”。生怕有人笑话“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便不露声色,深更半夜在煤油灯下学写文章,待周末进城,小心地将稿件投进邮筒。盼啊盼啊,一次次从邮递员送来的邮件中翻找《毕节报》,一遍遍在散发着油墨香味的版面上寻找自己的姓名。记不清在经历了多少次失望之后,有一天中午,邮递员来过,同事拿起《毕节报》,手指头版的右下角,满脸疑惑地问我:这是你写的吗?我抢过报纸,定睛一看,不禁热泪盈眶。后来,为了证实“这就是我”,我用八元的稿费,从乡场上买来了四斤猪肉、五斤苞谷酒,邀约同事们在食堂里小醉一场。
而今,在我书房的抽屉里,还珍藏着四本剪报集。其中剪贴得最多的,莫过于《毕节报》《毕节日报》——
第一篇言论:《农民还不知道有个试验区》(1988年8月27日第一版“试验区论坛”专栏)。
第一篇杂文:《“行高”莫畏“诽”》(1988年12月3日第四版“天河”副刊)。
第一篇散文:《又酸又甜刺梨沟》(1989年1月23日第四版“天河”副刊)。
……
屈指数数,我于“三十而立”之前后十年间,在《毕节报》《毕节日报》上发表的文章每年都不下十篇。如今重读当年的那些文章,字里行间免不了稚拙、生涩和梗塞,甚至还有不少偏颇之处。但恰恰是这些不起眼的铅字,记录下我和报纸一起“成长”的经历。那一块块凝结着心血的“豆腐干”,如同经烈火煅烧过的坚砖,为我铺就了一条从乡间来到城市、由讲台跨入文苑的奋进之路。
坦白说,写作并非我的强项,当年在毕节师范读书,兴趣最浓的是书画。而后来之所以慢慢写起来,是因为《毕节日报》一直在背后推着我走。起初,自己每有文章发表,我都会拿出原稿与报纸逐字逐句比对,从谋篇布局、遣词造句甚至标点符号中,揣摩编辑修改的深意。时间长了,有幸和报社的刘群峰、刘靖林、史红云等老师熟悉,还可以抽空到他们的编辑室当面请教。那时,常从他们案头上看到一叠叠等待上编前会的“花脸稿”。翻阅这些稿笺,我仿佛看见他们手握红笔,凝神于字句之间,不时用红笔在稿子上勾、点、圈、划。那滑润灵动的笔尖,有时仿若一把手术刀,切除赘疣、移植新意;有时如同一根绣花针,梳理脉络、锦上添花……他们那种一丝不苟、为人作嫁的敬业精神,着实令我由衷敬佩。多年之后,信息化大潮滚滚而来,大家已习惯于用电脑写作、编辑,但我相信,每一位曾经在方格稿笺上辛勤耕耘的人,仍会在梦中听见笔尖舔舐稿纸发出的沙沙声响,看到红黑相间的底稿上氤氲着的情思与智慧。
不是吗?《毕节日报》就是我人生路上遇到的那盏“灯”,不仅照亮了路,也温暖了心。
有一次,时任总编刘衍奎老师亲自编辑了我写的《“苍蝇逐香”断想》,在通讯员表彰会上,他笑容可掬地对我说:“你的这篇文章,我一个字、一个标点都没改动,我们报纸就喜欢你这种既认真又负责的作者。”这既有对我的肯定,也是对我的鞭策。久而久之,认真、负责就成了我写作乃至办事的标尺。我经常用它们“量”自己,每有重要文稿,若不修改十道、校对三遍,就绝不出手。有时为几句话,甚至一个词,虽谈不上“捻断数茎须”,但屡次出现“梦酣笔生花”。完稿誊写,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似乎稍显潦草,即是对编辑的不敬。后来工作岗位几经变动,曾遇领导对公文要求严格,常叮嘱“过了你的手就代表你的水平”,幸得早年养成的好习惯,才不至于有履冰临渊之忧。
四十年一晃而过,《毕节日报》已从破土幼苗长成了参天大树,这是民族复兴、国家富强、文化繁荣在乌蒙大地上的一个缩影,也是一代又一代报人辛勤耕耘、开拓创新的可喜成果。其间有二十年左右,因公文事务压头,为《毕节日报》写稿的时间少了。但无论走到哪里,工作有多忙,《毕节日报》都是我日常学习的“必修课”,我从要闻报道了解全国、全省和全市的经济社会发展态势,从理论专刊领会学思践悟的策略和方法,从文艺副刊汲取滋养心灵的养分……有一次,上级安排报送一个典型材料,时间非常紧,手头掌握的第一手资料不多,若临时调研又来不及。情急之下,我对同事说:“找《毕节日报》帮忙。”同事又问:“要和谁联系?”见大家一脸茫然,我才道出妙计:“上《毕节日报》网站搜索呀!”还真是巧,把关键词输进去,想要的数据、案例等一下子就“送上门”来了。材料顺利过关,同事们都喜笑颜开。
这几年工作负担没以前那么重,尽管年近六旬,眼花了、腰损了、发也白了不少,这病那痛的时不时还会冒出来把身体折磨一番,但心底对文学的那份炽爱仿佛又被重新点燃,一旦灵感突来,在打开电脑的瞬间,精神就会迅速“来电”。我利用业余时间,陆续创作了一些反映毕节自然风光、民族风情、人文风韵、地方风物的文学作品,《毕节日报》从不嫌弃“老朽”,多次用整版发表,为我鼓了不少劲。部分作品还登上了《人民日报》《文艺报》《解放军报》《中国作家》等权威报刊,让“聊发少年狂”的我找回了当年的感觉,对未来的退休生活多了些盼头。
是啊,《毕节日报》这盏照亮了我青春岁月的“灯”,至今依然伴着我、暖着我,格外温馨、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