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车深入乌蒙山腹地的赫章县哲庄镇阿穴村,空气中除了草木清香,还夹杂着浓郁酒香。
在这个被誉为“贵州白酒第一村”的山村,500多户人家中,近300户门前都摆放着酒坛酒缸,至今仍保留着古老的酿酒传统。阿穴村,连同村里的阿穴酒厂,其奥秘藏在三个令人称奇的“想不到”里。
阿穴村一角
一想不到:酿酒要养泥
走进阿穴酒厂的酿酒车间,最引人注目的不是蒸腾的热气,而是一排排整齐的窖池。窖池里看似普通的窖泥,实则是阿穴酒的灵魂,其培育方法堪称一绝。
“外人常以为酿酒就是高粱加水,殊不知我们连窖泥都得精心‘伺候’。”酒厂总经理、第六代非遗传承人徐子舰道出了其中的秘诀。
酒窖
每年开春,经验丰富的老师傅们便深入深山,挖取植被下半米深处的细腻黑泥。这种泥土自带活性微生物,是天然的发酵温床。更为独特的是后续的“养泥”过程:采摘深山中的鲜花野果,与现宰黄牛的骨、肉、皮熬成的浓稠汤膏混合,再与黑泥一同捣碎搅拌,堆成小土堆发酵。整整90天,牛骨油脂、花果精华与泥土中的微生物充分交融,最终形成油亮乌黑、散发独特醇香的“活泥”。
“这是老祖宗传下的方子,牛必须用健壮黄牛,熬汤火候差一分都不行。”徐子舰解释道,牛骨胶质能滋养微生物群落,鲜花野果则赋予酒体独特芳香。这种近乎原始的窖泥培育法,在全国范围内较为罕见。
同样遵循古法的还有制曲工艺,选用本地高原燕麦、荞麦炒熟,按秘方掺入十八味草药碎末,加入老曲药发酵成熟后使用。
正是这些严苛的传统技艺,奠定了阿穴酒“酒体醇厚、香味独特、回味悠长”的品质根基。
二想不到:老锅酿新酒
行走在阿穴村,散落于农户家中的天锅酿酒设备构成另一道独特风景。这种古老的蒸馏器由上下两口大铁锅组成,中间置木甑,完全依靠烧柴加热。酒蒸气遇顶锅冷水凝结成酒,过程虽缓慢,却最大程度地保留了粮食的本味。
粮为酒之肉。阿穴酒以高粱为主,酿酒原料严选自当地出产的糯高粱、荞麦、小麦等。产量虽低,但种植过程中未使用农药,保存了高山农作物有机纯净的特点。
徐子舰在调酒
“专家来考察时都大为惊叹,称这里是‘中国最后的大规模天锅酿酒村落’。”徐子舰的语气中充满自豪。至今,村里仍有近300户人家坚持用此法酿酒。这份执着,源于对自然的敬畏:阿穴村紧邻赤水河源头,山体由独特的紫砂页岩构成,富含多种微量元素及矿物质,极利于微生物生长和香气成分生成。赤水河源头之水经紫砂岩层层过滤,汇成清冽甘甜的山泉,为阿穴酒提供了优质水源。“紫砂岩就是天然的滤芯与矿化器,机器仿不了。”徐子舰说。
千年技艺得以延续,靠的是代代守护。从夜郎时期的云程发轫,到明清时期的开宗立派,古法传承从未中断。徐子舰回忆学艺艰辛:“每天干12个小时,手上磨得全是泡,但从未想过放弃。师傅教导,老祖宗的手艺不能丢,咬着牙也得接稳传好。”
三想不到:“老酒”拥新潮
七年前,当徐子舰初到濒临消失的阿穴酒厂时,眼前是齐腰荒草和摇摇欲坠的老房。谁也没想到,这家老厂能上演一场精彩的“逆袭”。
“土法子”请来科学外援。传统天锅工艺出酒率仅37%,徐子舰请来四川发酵专家驻厂攻关,改良工艺,硬是将出酒率提升至50%,在保住古法风味的同时,显著提高了经济效益。酒厂还联合上海复旦大学、省酿酒工艺协会和赫章县文物局的专家团队,深挖史料,填补了阿穴酒千年传承的文化断层。
工人在灌装线上忙碌
“老味道”拥抱新潮流。过去产品单一,如今已开发出阿西里西、阿穴、?穴、彝神、大雄古酱、厚臣、夜郎自大7大系列25款酒,覆盖清、浓、酱三大香型,满足不同消费需求。此前,酒厂尝试“企业+农户”合作模式,免费为村民化验、装瓶、销售积压散酒10余吨,既解了村民燃眉之急,又为阿穴白酒产业发展探索出一条新路。“要不是酒厂帮我收了1吨多的散酒,我都过不了这个坎。”村民谭家胜感激地说。
“山沟货”闯进大市场。酒厂积极引入电商团队,在抖音等平台开辟线上战场,年销售额显著提升。线下专卖店已开到了福建、江苏、云南、河南等地。三条现代化灌装线日夜运转,日灌装量达6000件酒,直接带动70多名村民在家门口就业。“我之前没工作经验,一直在家带孩子。现在每月能挣三四千元,又能顾家,以前想都不敢想。”在环山村新厂灌装线工作的陈静,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夕阳西下,徐子舰站在新厂区眺望群山。车间里机械轰鸣,村舍间天锅氤氲,古老与现代在赤水河源头奇妙交融。他摩挲着手上的老茧,语气坚定:“接力棒在手里,就得往前奔跑。”下一步,他瞄准年轻人市场,计划研发果味白酒,进一步拓宽市场。
阿穴村的故事生动印证:最好的守护并非封存于时光,而是让传统在创新中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