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的风,从遥远的天边徐徐吹来。仿佛在一夜之间,田野和村庄猛地苏醒了。沿着风的方向,我看见母亲往年精心料理的那块园子旁,那棵被童年肆虐得弯弯曲曲的樱桃树,又偷偷地挂了果。樱桃树还在,母亲伺候一辈子的园子地也还在,而母亲已经不在。
母亲执拗,她患病初,我们弟兄几个为她身体考虑,为免路途颠簸,便择近在乡镇医院治疗。一个星期下来,疗效有些缓慢,大哥主张转院到县城,母亲不肯去,她说在乡镇离家近要方便些。经过姨妈、表哥轮番劝说,我们更是连哄带骗,才将她带到了市里的医院。我暗自高兴,以为只要母亲能留下来住院治疗,几天过后她的身体一定会像从前一样硬朗。
然而当晚半夜两点多,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把我吵醒,留在医院陪护的大嫂在电话里火急火燎地说,母亲不愿待在医院,要回家。
赶到医院时,只见母亲半坐在病床上,她披着外衣,急得几次想自己拔掉输液管。她看见我后,叫我赶紧给她穿鞋,扶她下地。这次不管怎么说,母亲回家的态度都很坚决,我们也只得同意。
回到家里的母亲,开心得异常,她声音洪亮、腿脚轻便,与前来探望的客人有说有笑,还不停地向亲戚朋友吐槽,说我骗她去医院……可到了晚上,母亲的身体情况急转直下,不仅水米不进,呼吸也越来越困难,在床上坐卧不安。次日凌晨,母亲像睡熟一样安详地走了,享年86岁。母亲走的那天,我只觉群山崩塌,凛冽的风肆无忌惮地从四面八方吹来,田野荒凉,村庄寂寥,昔日坚强而巍峨的杨梅坡大山也悲咽起来,老屋在高高的山顶瑟瑟发抖。
我的母亲,确切地说是我的养母。她和父亲重组家庭的那一年,我才10余岁。她没有子女,与父亲结为夫妻之前是村里的“五保”对象。
在农村老家,我的就是“后妈”,是尖酸刻薄的代名词。然而,母亲给予我们的爱和亲生母亲并无二致,就像总溪河水一样温柔,又如乌蒙山脉一样雄厚。
母亲刚来的时候,我们的家境不是很好。为了让家越来越好,母亲喂了5头牛、10多只羊、还有几头猪,我们家的土地也打理得越来越好。我上学需要费用时,母亲就叫父亲卖猪、卖牛、卖羊,如果不够再加卖粮。母亲上山放牛,不仅仅是放牛。她还会钻进林子里捡一些枯枝朽木,一根一根摞成一堆,再就地取材找来几根藤条将其绑成一捆。每当太阳落山,母亲才背着重重的干柴赶着牛群回家——余晖、落霞、山路、牛群和母亲矮小的身影,这样的画面烙印在我的心灵深处始终挥之不去。等到冬天,房前屋后堆积如山的干柴简直烧不完,一家人围着柴火,暖暖地叙谈着过往亦或将来。
母亲不识字,但她知道知识的重要性。很多次我放学回家,不忍旁观母亲的忙碌,想帮她干点家务,都被拒绝了,她说干活是大人的事,小孩的任务是读书学习,叫我赶紧写作业去。在母亲的料理下,我们的家境一年好过一年。几个哥哥都相继成家立业过上美满日子,我考上初中、高中,考进大学,最后在城里有了稳定的工作。
我一直是母亲的骄傲,无论遇到谁她都要显摆一下,夸我不仅长得帅还听话。我在城里买房后,一直想把父母接到城里生活,但始终未果。他们说城里拘谨,没有农村住着舒坦。于是,我在老家给父母建了一座新房子。从开工到竣工历时两年多,亮堂的小楼终于建好,深沉如山的父亲面不改色,还告诫我要勤俭节约,母亲则毫不掩饰,脸上乐开了花,不停地夸我成器,为人子女,这是莫大的肯定。
母亲走后,土地变得荒芜,园子里再也没有一垄垄生机勃勃的香菜、大蒜、白菜、茄子、西红柿、豆角、南瓜……回家的次数也削减了。偶尔回去时,院子里空落落的有些荒凉,再也看不到母亲弓着腰在房前屋后忙碌的身影。离家不远的半山腰,母亲静静地躺在那里,任凭高原的风带着草籽来去。想起来,眼泪又一次簌簌地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