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屋村因山势雄奇、水域宽广,被誉为“乌江源百里画廊”。
化屋风光 (本报记者 陈 曦 摄)
她坐落在美景之中,却曾因群山阻隔而陷入贫困,似一只受伤的小鸟孤藏于悬崖之下,那条錾子凿出的“手扒岩”奇陡奇窄,让乡亲们出山进村心惊胆战;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坡度较陡,地表无溪流,地下无泉水。自然因素凑在一起,像一把钳子,扼住了化屋的咽喉。
然而,改革的春风不会把谁遗落下,党和国家牵念着神州大地的每个角落。化屋这只曾经受伤的小鸟,也沐浴着党的光辉逐渐成长为一只展翅高飞的大鹏,以孳孳不息之翼翱翔于时代大潮,向着全面建成小康社会的目标一步步迈进。
巨变的背后,是一串生动感人的故事,是一段激情燃烧的岁月,是一部穷则思变的传奇!
上篇:回望
故事的开始,是关于困境。
化屋村,彝语意为“悬崖下的村寨”。它隶属黔西市管辖,地处乌江支流六冲河与三岔河交汇处,恰似一顶安放在乌蒙山深处的铁锅,被“锁”在由喀斯特地貌形成的巨大“天坑”之中。
化屋村四周的山不高,海拔不过几百米,弯弯绕绕住着两百多户人家。历史上的化屋村,土地肥沃、禽兽繁集、易守难攻。隋唐时期,来自云南昆明的夷闽支卢鹿部“战洞部落”行至此处,根据笋子岩类似箭筒的特征,在化屋沿河地带设置“箭筒屯”扼守。此后的一千多年里,这里便成为名副其实的彝族村寨。
清康熙三年,战火将化屋燃尽,昔日的彝族村寨,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直到清康熙十五年,即公元1676年,为了躲避战乱和剥削,10户苗族同胞来到化屋三岔河一带打猎捕鱼,其中的四户在河畔搭棚安家、垦地耕种,过上了自给自足的日子。秋去冬来,远离尘世、远离社会也让当地群众的生活停滞不前,遇上灾年,碰到疾病,当地群众只能望着天哀叹一声:“恼火!”
毋庸置疑,在那个“刀耕火种、结绳记事”的年代,化屋村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世外桃源,但当历史的车轮轰隆隆地驶入工业文明时,这个偏僻的山村开始感受到闭塞落后带来的疼痛。
出生于旧中国的李国珍,现龄96岁,是化屋村沧桑之变的见证者。新中国成立初期,化屋村和全国的其他农村一样,正经历着探索中的曲折,加上自然灾害,村里粮食吃光、树木砍光、泥土刨光。
说起化屋村的贫困,李国珍心中充满感慨。那些年月,记忆最深刻的,就是“饿”,很多人家终年不见油腥,三四月份就断粮,接下来就吃草根和野菜。村里人住的全是杈杈房和茅草房,穿的衣服是种火麻来自己做的,大多数人家连条像样的裤子都没有……
眼见到了20世纪80年代,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逐步推开,化屋村的老百姓虽然都分到了土地,但家家开荒种地,户户下河捕鱼,生态环境受到破坏,不得不面临“石漠化、风沙大,烈日悬空雨难下;七分种、三分收,苞谷洋芋度春秋”的困境。差不多时间,全国各地乡政府组建完成,人民公社彻底退出历史舞台,国家体制机制逐步健全,并且对农村发展给予了很大支持,但深藏在乌蒙山腹地的化屋却因诸多客观条件并没有多大改观。
出生于1949年的李锡高,是化屋村目前健在的最高龄村党支部书记。对化屋村当时的贫困情况,李锡高是有发言权的。
李锡高回忆,曾经的化屋村没有通公路之前有“三靠”:没有路,到山外去卖点农产品或买点生活用品,只能靠背箩“背”;没有通信,村里面开会、通知,只能靠嘴巴“吼”;没有沃土,吃饭问题只能靠“天”。
好在,化屋的人们并没有放弃。在村支书的带领下,他们开山劈石,扩充耕地;改良土壤,优化耕地质量;推广良种,增加粮食产量。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全村人民的苦战,粮食增产既轰轰烈烈,又扎扎实实,饿肚子的时代终于也被甩在了身后。
中篇:重生
这是一个重大的启程。1988年,经国务院批准,以“开发扶贫、生态建设”为主旨的经济社会发展系统工程——“毕节试验区”宣告成立。
毕节,从此终于踏上了前所未有的伟大进程。化屋村和试验区的其他村庄一样,拥抱着精彩的世界,抓住一切机遇,拼搏着、努力着、奋斗着。
“农村一下子苏醒过来了!年轻人也都开始往外跑,进厂的进厂,包工的包工。那些聪明、有经济头脑的,还做起了生意。”李锡高兴致勃勃地回忆着,“这时,女娃娃们也享福了,家长们愿意让她们和男娃娃一样去上学了!”
世纪之交,带领村里人奔前途的接力棒传到了杨春光手里。此时,“路”的问题再次摆在了第一位。事实上,对于在化屋生活的一代又一代的苗家儿女来说,为了走出大山走向外界,他们从来没有放弃过修路。
没有出山路,化屋人民吃了不少亏。
化屋村因特别的地理环境,特别适宜小黄姜的种植。在化屋,已有上百年的种姜历史,而且品质特别好。村民把小黄姜背出去卖,要面对体力和心理的双重考验。“手扒岩”是最危险的难关,却又是通往新仁乡集市的必经之地。每过此处,人必须趴在岩石上手指抠紧石头慢慢地挪过去。为了卖出去这几毛钱一斤的小黄姜,来回要四五个小时,常常肩膀都磨起血泡,浑身上下、甚至连裤腰带都是湿的。随着小黄姜名气的不断扩大,有贩子特意跑到山那边的公路旁等着收购,说好价格,等背到指定地点后就开始压价。面对耍无赖的贩子,村民们也只好忍气吞声,因为不卖给他,就没有其他地方可卖了。“战战兢兢从悬崖下把姜背出来,总不至于为了赌这口气而把姜再背回去吧!皮薄姜渣少、汁多味道好的小红姜,真是‘伤心路’上的‘伤心菜’。”杨春光说。
如遇上村里有人生重病或受伤之类的,就要靠大家抬着从“手扒岩”上去医院。村民杨艳是邻近的织金县官寨乡人,她至今记得人生中第一次过“手扒岩”的情形。“娃娃刚出生,老人想看下小孙孙嘛,那我就背着娃娃回来。”出发前,杨艳的婆婆不断叮嘱:“不用怕,跟着其他人看清楚怎么过。”杨艳说,“当时的心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娃娃本来不哭的,这个时候也哭了起来。”
唯有身临其境,才能体会其中的无奈。化屋村躲藏于群山之中,可以说不经过翻山越岭是到不了的。那时,从七星关区出发,沿筑大高速行驶一个半小时后,再改走县道才来到新仁乡。这是“天坑”的上沿,也是化屋村民开山而建的化屋“天路”。化屋村还在“天坑”之下,在山的那边、在路的尽头。
这条路,初时是村民们在悬崖峭壁之上硬生生抠出来的。目之所及,路在不断绕着圈子,由外而内,盘旋、收紧,七拐八弯,左转右盘。一边贴着山体,一边是陡峭不见底的深渊。有关化屋村开凿“天路”的故事,听人讲过许多,现在想起来,仍会令人振奋。
可想而知,对于每个被群山环抱的化屋人来说,那条唯一的“手扒岩”是多么的刻骨铭心。其道路之险,即便是当地人,都忍不住心惊胆战。年复一年,化屋儿女对美好生活的憧憬从未间断,可是,群山就挡在那里。而活在大山里,就得顶天立地、英雄一场,让石头开花、让大路通达。
行笔至此,就不难理解化屋发展,为何要把修路摆在第一位——世间所有的公路,都是人修出来的,连接起点和终点,连通家和远方。
提及当年往事,杨春光眼里盈满泪水。一开始,村里人对于修路这件事都当笑话看,大家说周围几座大山连鸟都飞不上去,居然要在上面修一条能够过汽车的路,这不是做白日梦吗?何况,修路把土地占了,拿什么种庄稼?
面对种种不赞同的声音,杨春光耐心地讲道理、摆事实,并在那年秋收后,带领被说服的群众们,开启了新一轮的修路。
当年上山时的情景,是有戏剧性的。杨春光等人没有一个修过公路,更没有受过土建工程方面的训练,对公路施工必备的仪器,更是闻所未闻。他们的全部装备都在手上或者背篼里:
镰刀,是用来砍灌木林的,要把灌木林砍掉才能施工;绳子,在悬崖绝壁上修路,需要它把人从悬崖上吊下去;竹竿,是当时丈量公路的唯一测量工具。
在那个寒冷的初冬,化屋村敲下了修路的第一锤。那些亲手把自家土地刨了的村民,像亲人逝世一样直掉泪。但不管怎样,哭归哭骂归骂,道路照样挖着向前走。不仅青壮年,全村男女老少齐上阵,锄头刨,钢钎撬,扁担挑。工地上,所有人脸庞、脖子、手臂都被晒得通红,手一抹,搓下一层皮。渴了,就喝出工时带来的自来水;饿了,就吃罐头瓶装来的酸汤苞谷饭。晚上,实在是累得不行,喝二两便倒头就睡,呼噜扯得像“吹牛角”一样响。
期间,有人累倒了,有很多人动摇了,有的甚至抱怨:“没有炸药、凿岩机、运输车,靠这几个毛毛人用钢钎和大锤一点一点整,何年何月才能啃下这几个山头?何况岩下有房子,石头滚飞下去,把人家房子砸了,谁赔得起啊?”
“修路这事虽然难度很大,但不等靠要,需要由我们这代人来完成!我发誓,就是要当一回愚公!就是一锤子一锤子地打,也要把岩石打开,把路修通!”杨春光嘴上给大家鼓劲,但眼看村民累得有气无力,他也无比心疼。
“化屋村山阻水隔,修路的财力和人力投资大,如果没有上级支持,很难在短暂时间打破交通瓶颈。”村里倾尽全力之后,杨春光到新仁乡政府请求支援并得到应允,2002年,政府出钱出力,村民投工投劳,乡政府所在地到化屋村的公路终于在一锤一锤,一钎一钎中一点点地完成了。
至此,这个只有两百多户人的小村寨,在政府的领导下,经过两年的努力,终于在绝壁上凿出一条“天路”,凿开了化屋通往外面世界的出口。这条路,像一根根纤细的毛细血管,在化屋的身躯上生长。化屋从此连接上了时代,从封闭走向开放。
通路的那天晚上,所有化屋人都失眠了,他们走出家门,在“宽阔”的路上时而数星星,时而看月亮。他们看到的星星和月光和往常都一样,但他们当时看到的星空下的村寨,肯定与以往不同。
下篇:崛起
化屋之门訇然撞开,新时代喷薄而来,化屋村满血复活。
路通到自己家门口,摩托车、三轮车、小货车甚至小轿车,迅速进入化屋人家。化屋村很快就从一个“悬崖下的村寨”成为“车轮上的村庄”。
但是,一个冰冷的现实像冰山一样又摆在了面前。化屋就那么大点地盘,虽然已通公路,但是老百姓靠什么赚钱?
这是一个世代困扰人心的问题啊!虽然历尽艰苦,但每个化屋儿女心里都埋藏着一个梦想。那就是待路修通后,能够找到一条发家致富的门路,和其他村老百姓一样过上幸福生活。这是多么淳朴的愿望,也是时代发展的目标。
什么是“穷”?从象形来看,就是劳“力”趴在洞“穴”下,直不起腰,抬不起头,治“穷”,就必须让群众的心热起来、腰直起来、手动起来;什么是“贫”?就是一分钱还得掰成两半花,主要就是收入不够,钱财不足,脱“贫”,关键是发展产业,增加收入,让群众的腰包鼓起来。
他们,注定是幸福的一代人啊!一方穷困,八方支援!这期间,化屋村遇到了她的“贵人”。民建中央将化屋村作为帮扶联系点,在基础设施方面写下了精彩一笔:2004年,协调资金800多万元,修建柏油路;2007年,旅游公路全部贯通;2009年,旅游公路全部硬化;2017年,村民彻底告别了水不通、电不通、交通不便、住房简陋的居住环境,顺利摘掉了深度贫困村帽子;2019年底,全村贫困人口实现清零。
数字的脉络中,蕴含着生长的力量。“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交通改善迎 来山乡巨变。新一届村“两委”班子抢抓机遇,多次到外地“取经”。回来后感叹,原来村庄还可以建设成这个样子!农民的日子居然也可以这样过!活生生的样板村,给他们带来了巨大的震撼和冲击。他们有了脑洞大开之感,决心把化屋村建设成为一个望得见山、看得见水、记得住乡愁、如诗如画的现代村庄。
随后,他们请来专家,按照“一年打基础,两年见成效,三年大变样”的总体思路,做了村庄发展规划,包含发展目标、发展规模、土地利用、空间布局以及各种建设布局。
接下来的日子里,化屋村遵循着这个规划,依托民建中央持续倾力帮扶和东西部协作平台,凝心聚力、砥砺奋发,全力推动化屋村从“化屋”到“画屋”的蜕变:
山谷间,油化硬化的公路像彩练一样舞动;泥土里,传统作物被黄姜等特色产业取代;厂房中,蜡染苗绣、黄粑等加工如火如荼;广场上,来自四面八方的游客络绎不绝。客流量有多大?当地村民编了句顺口溜:“进村的汽车排长队,游客前胸贴后背,农家乐里满座位。”
这片千年沉寂的土地,终于被时代唤醒。几年的时间,从脱贫攻坚到乡村振兴,化屋村的土地上孕育出一个又一个喜人的成绩:先后荣获中国民间文化艺术之乡、中国旅游特色村、全国乡村旅游重点村、中国美丽休闲乡村、全国乡村治理示范村、全国“一村一品”示范村、全国民族团结进步示范村、国家级非遗旅游村寨、全国春季“村晚”示范展示点等荣誉。
荣誉代表过去,奋斗成就未来。面对这一道道耀眼的光环,化屋人民坦言:这是新生活、新奋斗的起点。在乡村全面振兴的路上,化屋村还要再加力、再出发。化屋村的新生代,也一茬茬走上前台,成为乡村振兴的主角。之前一直在外面闯荡的杨文丽,就是其中之一。
杨文丽是化屋村的苗绣致富带头人,也是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化屋苗绣的传承人。刚满30岁的她,绣龄已有20多年,手艺是从姥姥和妈妈那儿一针一线传下来的,她出嫁时的嫁衣,还是母亲亲手绣制的。
早些年,杨文丽和丈夫一直在外务工,经历了返乡创业却以失败告终的夫妻俩不得不再次启程外出。可到了务工地点后,他们牵挂老人和孩子,牵挂他们的家乡,特别是费尽多年心血却失败的产业。
越想越不心甘。夫妻俩一商量,决定还是回到村里,但这次他们选择做手工刺绣企业。“就不相信会有一直哭的娃娃”,终于,他们这次不但把刺绣产业做了起来,效益越来越好,杨文丽还在传承中尝试创新,把其他地方的蜡染优点和化屋的特点结合起来,产品在市场上供不应求,甚至远销海外。
34岁王进艺年少时由于家庭贫寒,初中没毕业就辍学外出打工。前几年回家过年,发现化屋村旅游爆火,民宿一房难求。于是,他利用打工多年的积蓄,在金融政策支持下又贷了一些款改建民宿,客房扩大到12间,每年收入二十多万元;
村民王进周原来在国企工作,为了照顾父母辞职回乡,改建了家中的老屋原是为了自己住,化屋村旅游旺了,他利用新房也开起了民宿。王进周介绍,如今有7个客房,加上一楼经营农家乐,收入不比上班时少,人却更自由轻松了;
……
在化屋,这样的人物和故事不胜枚举,他们的胸怀像村前的乌江一样宽阔,意志像四周的岩石一样坚硬,他们用汗水足迹,在乌江源头,乌蒙山腹书写着壮丽的人生。
如今,化屋村春潮涌动,新的巨变正酝酿。在毕节市委、市政府的有力推动下,行走在化屋村里,码头、观景台、停车场、民宿酒店、环湖公路、沿江步道、露营基地、飞行基地、滑翔伞基地、迁徙古驿道等基础设施应有尽有;游船、摆渡车、直升机、滑翔伞、自行车、共享单车等交通工具多种可选。化屋村,正成为集野营探险、徒步寻幽、养心垂钓、篝火晚会、风味烧烤、水上放歌、空中游览为一体的综合旅游景区。
毫无疑问,如今的化屋村就是乌江源百里画廊之上最耀眼的明珠。
从春天一直到冬天,清晨,伴随着一声鸡鸣声响起,新的一天开始了。村头村尾、加工房内、码头旁边,到处人来人往,生机勃勃;夜幕降临,同心广场每晚都响起的芦笙舞曲如约而至,广场中央用牛皮制成的大鼓声音嘹亮,人们吹着芦笙围着大鼓尽情地舞动着,他们用优美的身姿,赞美着这个脱胎换骨的村庄,歌颂着这个伟大美好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