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中有些物件,似乎早已经舍弃,随着时间的前移,又慢慢将其拾起。
生活中有些菜品,链接了时光的味道,鲜美与陈香兼容,极其难能可贵。
一个休息日,孕晚期的妻子走进厨房,准备为一家人做干锅牛肉——她的拿手菜。她说,俩孩子长身体呢,吃牛肉好,母亲年纪大了,也需要营养。
我自然是帮忙的,将新鲜的白菜、芫荽洗净;把青椒切成段、半个洋葱切丝;盐渍过的萝卜条清水沥过,盛在砂锅里。妻子在一边强调,今天的干锅牛肉加持了“本地特色”,要用咱们本地的土砂锅。
砂锅是我出差去织金时买回来的,和家里盛水果的玻璃圆盘般大,大概有15厘米深,无把儿、嘴儿,对沿有扁平加宽的双耳,便于双手端抬。整个锅身显得笨拙粗犷,却有着冷铁般生硬的光亮,历经磨炼的样子越发质朴,买回来后我就用米汤制好了锅,可以直接用。
我对砂锅是很熟悉的,小时候,村里家家户户都用砂锅煮饭煮菜,是不可或缺的炊具。砂锅的种类繁多,有带把儿的瓢锅,有带圆盖的顶罐,有煮茶用的茶罐,有锅心用弧片分割成阴阳两半的鸳鸯锅,专做火锅用,大大小小,林林总总,无一而足。那个时候,无论是县城里,还是各乡镇的乡场上,都有卖砂锅的影儿。给我印象最深的,是那种带把儿的瓢锅,把儿根据锅圈大小,长短有致,把儿中间略细,尾部延展稍宽,呈扁平状,单手能轻松端起来。最特别的,是与把儿顺时针方向90度处,做成一个尖叉的嘴口,方便倒汤水时从口子处溢出,外形质朴但很实用。
砂锅粗糙,质黑坚硬,敲起来清脆悦耳,摸起来颗粒凸出。新买的砂锅是要浸水的,要“制”过,不能立即使用。所谓“制”,就是在新砂锅里倒进提前备好的米汤,放煤火上慢慢熬,直到熬得米汤四溢,敷满锅壁,然后将砂锅移至一边冷却,静置数小时后方可。儿时见母亲如此侍弄砂锅,我曾好奇地问母亲,为什么要放米汤在里面熬煮。母亲说,熬煮过程中米汤会浸入砂锅内部,填补锅内的孔隙,相当于给砂锅上了一层釉,砂锅就不会漏水了。
当初,我一直固执地认为砂锅不经用,毕竟是泥烧成,之所以家家都有,是图它便宜。但时间却证明了我的错误认知:和我差不多年纪的顶罐,如今母亲还在用它炖猪脚;老屋的窗台上有一个形似葫芦的茶罐,底部经煤火的反复灼烧,已有裂痕,但用来煮茶,仍旧清香四溢,令人口齿生津。砂锅,由土坯料成型入窖用煤火烧制而成,没上过釉,是普通而原始的状态。一如村里人,质朴无华中透露着刚毅隐忍的性格。
一边聊着砂锅,我一边在妻子的指挥下从瓶瓶罐罐里取来草果、八角、白芷、桂皮等香料,放进已翻炒好牛肉的砂锅中。很快,香料在砂锅积蓄的高温作用下渗出香味,与牛肉的膻味相撞,直抵过去,厨房里肉香四溢。
晚饭时,一家人围炉而坐,绛红色的牛肉、亮白的萝卜、鲜绿的芫荽,交叉于齿间,生香于日常,暖意从错开的窗口流出,流进晚秋的暮色。我想,生活的菜品,犹如这一锅砂锅牛肉,在炉子中一煮,便多了些性情,多了些味道,多了些心底的情愫,慢慢流动,丝滑而凝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