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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毕节日报

那山那水那群人

日期: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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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文化       上一篇    下一篇

绝壁天渠 (黄先辉 摄)

  早就听说过绝壁天渠的故事了,一直都想去看看那被称为“绝壁天渠”的奇迹的模样,但始终未能如愿。一次偶然的机会,我长久的心愿终于达成。

  触目天渠  惊心动魄

  生机镇位于七星关区东北部,这里是乌蒙山脉与赤水河河谷的交汇处。整个生机镇地形如一只张开后倒立着的大手,五指为山脊,指与指之间形成两山夹一谷的奇特地貌。而这只大手,顺着乌蒙山脉一侧直插赤水河上游河谷,生机镇160多个村民组呈星点般零散分布,村民们祖祖辈辈就生活在这苍莽的指脊上。正是这种特殊的地势地貌,让生机人的生活过成了“绵延起伏山连山,眼望大河喊口干。缸里没有三碗水,家中缺粮又少穿”的凄苦模样。但生机人人穷志不穷,决心改变沿袭千年的生活状态,自力更生,不畏艰险,劈山凿岩,开渠引水,修成了十大人工天渠,筑起了八个大小不一的人工水库,让渴望生机的生机人,过上了生机勃勃的火红日子。

  汽车在蜿蜒的盘山公路上缓慢前行约二十分钟后,在半山腰一处稍宽的斜坡前停了下来,我们一行人跟随向导小徐开始游走在十大天渠之一的“高流天渠”之上。天渠的路是随渠水的流向而开凿的山间小道,刚进去时的路面约八十公分宽,右边是沿山体开凿的沟渠,从远山而来的溪水静静地流淌;左边的斜坡上翠松掩映,像是为渠水遮阴挡阳。这一段平缓的小路约有200米,虽说天空下着小雨,但撑伞游走其间,也别有一番情趣。

  我们一行人说说笑笑,很快就来到了路的尽头。拐角处,两山相夹、峡谷幽深,对面的山犹如菜刀斜立,山体直插谷底,灰白色的绝壁岩体给人一种肃杀之感。在我们站立的山路旁,是高达几百米的陡峭悬崖,呈不规则的“V”形一字排开,中间夹着一条几百米的深谷,沿渠的小路顿时就减窄了一半。往远处望去,云雾飘浮在崖壁间,时浓时淡,时聚时散,我们如同进入仙境一般,还没来得及细细观赏,就有走在前面的人惊呼,不敢再往前走了,因为这沿渠路最窄处仅容得下一双脚站立。一边是近乎垂直的绝壁,一边是几百米深的峡谷,走在小路上,眼睛眩晕得厉害,既不敢往前看,也不敢往深谷边瞧,只能看着绝壁上开凿的沟渠小步行走。

  我壮着胆子往前走,眼睛紧盯着沟渠看,手扶着崖壁,一步一步缓慢地挪动脚步,心惊胆战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走了约一公里后,来到了一个名叫“石虎岩”的地方。这里之所以被称为“石虎岩”,是因为崖体再次往后收缩,形成一个凹陷的崖洞,从对面山体看过来,犹如张开大嘴的老虎,因此而得名“石虎岩”。当地曾有:“昔日石虎岩,悬崖百丈深。乌鸦难飞过,猴儿无法登。”的说法,可见它的险峻程度。

  沟渠从石虎岩穿插而过,再走过去就是一段黑乎乎的山洞,伸手不见五指,只得打开手机电筒照亮前行,穿过山洞后的崖壁上方十几米高处有一小山洞,这是当年修渠人住的地方。当年修渠时,因从家里到修渠工地的路很远,有的要走一两个小时山路才能抵达,为了不耽误工时,36名青年组成的社员长修队在4名党员的带领下,把溶洞当成临时居所,用竹条加木板铺成五层床铺,一住就是三年。

  稍往前走不多远,抬头向崖顶的地方望去,你会惊讶地发现崖壁上嵌有很多木桩,这些木桩有一大截露在岩体外,开渠人把绳子缠绕在木桩上作为固定的支撑点,再用绳索拴住自己的腰部后往下滑到崖壁中部,用锤子、錾子、钢钎等钻炮眼、装炸药,硬生生地把绝壁撕扯开后用人工凿成一米来宽的通道——这通道一半垒砌成渠,一半留作石坎供人行走,清澈的溪水就这样从水源处流到了田间地头。

  全长18公里的高流天渠,绝壁处就有2公里,这是生机40多条沟渠中最险峻最壮阔的一段。回望刚才走过的路,心惊胆战没有了,油然而生的却是敬畏、敬重和崇敬:敬畏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敬重这群为改变家乡贫穷落后面貌而敢于战天斗地的生机民众,崇敬他们不畏艰难、百折不屈的奋斗精神!是这种精神成就了今天生机镇人的幸福生活,成为让人敬仰的丰碑。

  无字丰碑  巍然屹立

  在生机40多条沟渠上,都建有许多块无字碑。这些无字碑大多依崖而建,每一块无字碑都打磨得光滑平整,这是生机镇的后辈人为纪念修渠人,尤其是纪念献出生命的人而建的。

  在绝壁上凿出通道,本是难以想象的事,因为开凿的位置必须与流水的位置平行,否则远处山间水源的水流不下来,所以通道必须在绝壁的中上部开掘,即在离地面约200米、离崖顶约100米高的地方施工才行,这种地方,人根本没有落脚的地方,也没有那么结实且足够长度的绳索。于是他们想出了一个办法,先在崖壁顶峰寻找到一棵大树,然后以大树为桩,用绳索拴住人的腰部,把人吊下悬崖。这样下去作业的人,一般是两人一组:一人手握钢钎,如蜘蛛般悬附在悬崖上;一人抡大锤。抡大锤的人没有使力空间,只能脚登崖壁,用力把自己的身体像荡秋千一样荡出去,再借助惯性荡回来,抡锤砸在钢钎上……这样一荡一锤,一点一点、一锤一锤地打出个坑槽来,再把横木嵌进坑槽,使木桩成为一级一级地下降的阶梯支点,在木桩上系上麻绳,再下降到测量好的修渠点作业。

  长修队队长许天珍是一个只要有困难就冲在最前头的人,高流天渠的一块无字碑,就是为了他立的,立于他当年坠崖之处。1959年农历二月初十这天,许天珍准备沿着一根嵌入的横木爬上悬崖系绳索时,因嵌入崖体的木棒反弹,他随木棒一起跌下了200多米高的悬崖,大家都以为他凶多吉少。好在他掉崖处有许多的荆棘作为缓冲,被找到时,他躺倒在沟底小溪旁,小溪的水都被他的鲜血染得通红。生机卫生院的医生从他身上拔下来的荆棘刺就达100多根,他全身红肿,一条腿也因此骨折。三天后,从昏迷中醒来的他,第一句话竟然问:“修渠停工没有?”住院才29天,他就急匆匆地出了院,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上山参与修渠去了。从此,拐杖也成了他走路的终身依靠。

  高流天渠上还有三块无字碑,分别纪念修渠牺牲的刘明志、陆正华和许光美。其中,刘明志是修高流大渠牺牲的第一人,牺牲时年仅28岁,修渠人把他的遗体抬回家时,年迈的母亲当场晕厥,苏醒后痛哭了一个晚上……那一个晚上,整个山寨只听到刘母撕心裂肺的抽泣声。第二天,人们再次来到他家,刘母已穿戴整齐,面容憔悴而镇定,她用嘶哑的嗓音告诉所有参加修渠的人:“刘明志的血不能白流!大家一定要把水渠修通,不修通水渠,绝不下山!”就这样,修渠的人们又上山了。

  长修队的人长年住在山上,他们吃的粮食,由村里人送。村子里壮劳力上山修水渠,留下的人要种地种菜照顾家庭,做好修渠的后勤保障。有两位叫高学明和刘显秀的盲老人,把为修渠人磨苞谷米的事承担了下来:白天两个盲老人摸索着推磨、筛米,然后把一颗颗的干苞谷磨成煮饭吃的苞谷面,再由其他人送到山上去。休息时,两位盲老人又请人爬上棕榈树,摘下棕榈叶,摸索着打成草鞋,送到修渠人的手中。他们虽然无法亲自到现场参加修渠,但流动的清澈溪水里,却也有着他们的心血和汗水。就这样,青壮年们战斗在修渠第一线,老弱病残则留在村里全力支援前线,没有人发一句牢骚,没有人说一句泄气话,整个村子里的人,团结得如同一个人,所有人的目标只有一个:修渠!修渠!就像他们自编的小诗:

  人民不怕修渠难,

  悬崖绝壁也登攀。

  回顾当初英雄泪,

  展望明朝人心欢。

  是展望明朝的心,开启了生机人改变命运的航程;是全村人的团结一致,上下一心,让这航船乘风破浪,朝着既定目标奋勇前行。绝壁天渠的修成,是集体力量的展示,是英雄群体的贡献;无字碑,是对牺牲了的个人的纪念,更是群体英雄的无言誓词。也许,在外人看来,无字碑什么也没有留下,但在生机人的心目中,这些人的故事,他们的事迹,他们的贡献,他们的精神,已深深植根于后辈们的灵魂里,他们无需诉说,无需表彰,无需镌刻,流淌的渠水就是他们的嘱咐。后代人的奋进,子孙们幸福的生活,就是对他们最好的纪念。

  回望天渠,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本是为朗诵《绝壁天渠》而到的这里,初时我的情感投入大多是基于技巧;而今再读,我已是情不自禁,它是心灵被震撼后唱出的赞歌。

  是啊,创修天渠的英雄们,用汗水、鲜血谱写了一部关于水、关于抗争、关于奉献、关于牺牲的壮阔故事。这故事是生机人以錾子、钢钎和锤子为笔,以汗水和鲜血为墨,用豪情、用勇气镌刻在乌蒙大地上的;这故事秀丽了这方水土,滋养了这方人民。它将被一代又一代的黔西北人传诵,也将会丰富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后世子孙的精神世界,成为他们前进的不竭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