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说,“生机”是一个充满诱惑的名字。看到这个地名时,脑海里浮现的是万物蓬勃的景象。抵达之后,却无比震惊。远处的几座山崖,像是陡然从土里窜出来的,没有半点过渡,突兀地插进天空。这里土地贫瘠,岩石狰狞,完全名不副实。在通水之前,肯定死气沉沉,何来半点生机?
山脚的斜坡上是有树的,也许受环境所限,长势并不算好,漫山不见栋梁之材。路边的野草上挂着稀泥,没走几步,鞋面和裤脚就涂满泥巴。沿着斜坡横穿过去,终于爬到半崖上。而那条沟渠紧贴着路面,如蟒蛇般蜿蜒着躯体,努力往前爬行。上世纪五十年代,生机的村民“异想天开”,要在这里修建水渠。经过十多二十年的努力,居然完成了“十大天渠”“八大水库”的伟大工程!
这里环境恶劣,缺乏饮用灌溉水。所以流传着这样的民谣:水缺贵如油,老天不松口,弯腰忙到黑,十年九不收……最终,村民从崖上开渠引水。他们攀上悬崖,却进展缓慢。仅凭钢钎和錾子, 根本无法凿动坚硬的岩石。他们只能集资请石匠,帮忙打楔眼,随后慢慢楔破石头。壁立千尺,他们经常没有任何安全措施,徒手攀到高处抠来硝土,摸索着配制火药。没有地方打炮眼,村民就用麻绳系在腰部,吊在半空之中,荡着秋千施工。
在这艰难的过程中,他们挥洒的不仅是汗水,还有滚烫的热血。一名长修队队员在抠硝土时,石块陡然塌陷,将他埋得只剩双手和脑袋……而被挖掘出来,竟然只受皮肉伤。还有一回,他不慎坠下两百多米深的山谷。其余的村民找到谷底,看到他倒在血泊之中。大家以为他在劫难逃,未曾想他眼皮动弹,竟一息尚存。大家急忙抬到卫生所抢救,三天后他睁开眼睛,还问:大沟上停工没有?
那个长修队队员屡次逃离鬼门关,但其他的村民就没有这样幸运了。几乎每寸渠道,都浸润着村民的鲜血和汗水。可他们花费二十多年,硬是建成了十条水渠、八大水库。
尽管不是生机的土著,但我同样居住在这片焦渴的大地上。许多年前,母亲每天早晨都要跑上几里路,挑回两桶水。那个取水的地方,只是脸盆大的土坑,甚至算不上水井。后来我家搬到镇上,仍然缺水。半夜三更,母亲和我总拎着桶到街道不远的地方排队舀水。水池不深,底部是一块倾斜的石板。谁先赶到,就蹲在石板上,看到稍微有点积水,就赶紧去舀。水瓢每次伸出去,都在砂砾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大家的鞋底都是泥浆,难免要把石板踩脏。但顾不上,大家就等水桶舀满,满心欢喜地拎回家里。想把浑水尽快澄清,似乎要往里面扔几粒砸碎的杏仁。到底是不是这种东西,已经记不清楚了。毕竟现在拧开龙头,便是清澈的自来水。
回想起来,我家也曾有过三年的富裕时光。当年在一个叫“迎春社”的地方生活,开门就是奔腾的河流。需要用水,随时去挑,并不担心谁会把它舀光。生机属于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山崖横生,沟壑纵横,环境比我老家还要恶劣。虽然代价巨大,但想有稳定的饮用水,彻底改善条件,似乎也只有冒死开渠这条路了。
石路和水渠,镶嵌在悬崖里面,旁边尽是斧凿之痕。岩石上还有字迹,但隐隐约约,看不清楚。冷风顺着崖壁窜上来,让人无端生出寒意。走在这种地方,需要屏住呼吸,保持警慎。总担心粗声大气,身体会陡然放宽,出现生命危险。走在前面的说有心脏病的,就不要去了。地势极其险峻,我探出脑袋往悬崖下面一看,顿时吓得两腿发软。有年长者不想再走,但在半崖之中,若真留下来,四周就只剩自己一个活物了。我迟疑片刻,终于还是扶着崖壁跟了上去。
这种险峻的地方,恐怕猿猴也要徒叹奈何,掩面而走。前方有几个豁口,路面显得愈发狭窄了。大家提心吊胆,走成一串。同行者叮嘱,莫朝下面看。我听到交待,却更加好奇了。于是找块牢固的石头,把一只脚踩上去,开始张望。近处还好,远处一片模糊。这几年视力越来越差,算得上真正的“目光短浅”。戴上眼镜,眼前终于出现一个崭新的世界。靠近谷底,竟有个巨大的山洞,里面似乎有过工事。仔细再看,洞口确实砌着一道石坎。简直无法理解,谁会跑到这种地方居住?山高谷深,每天钻出来,抬头就是黑压压的崖壁,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们该是何种心境?孤独,压抑,绝望,抑或是其它?
气候并不算好,幸亏没有刮风。这时像壁虎似地贴在崖壁上,若真有狂风,难免会担心自己被风刮走。想不明白,当年村民用麻绳系在腰上,从崖顶吊下来,该怎么拿着工具凿炮眼。且不说操作难度太大,挂在这半空之中,遇到风来,必然晃荡不止。倘若胆量不够大,怕是要吓得半死。但就在这种地方,村民冒着生命危险,硬是凿出几条水渠来了,既传奇又神奇!
生机地势险要,山崖如断。记得许多年前,我曾随团由北京奔赴河北,说是去看什么山。抵达目的地 ,忍不住感慨说今天太激动了。走在身后的,是施战军老师。施老师问我激动什么,我说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样小的山。平心而论,那座山并不算小。但贵州是全国唯一没有平原的省份,活在黔地,什么样的山没有见过?奔波数百里,就为了看这么个东西,不禁感到滑稽。
沿着石壁走上老半天,还没到尽头。前面是一个天然溶洞,水渠失去踪迹。但它并没有就此断流,而是被石板藏匿在下面。洞里黑沉沉的,四周无比安静,仿佛世界已经消失不见。大家摸出手机,借着微弱的光芒往前探索。弯弯拐拐走上半截,总算摆脱黑暗的纠缠。有风迎面扑来,携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天地如洗,似乎比先前更加明亮了。
水渠跟着蜿蜒的石道,从溶洞里面爬出来。随着自来水铺开,沟渠算是完成了它们的使命。但悬崖绝壁开凿渠道,本身就是奇观。现在交通逐渐好转,该有旅客要来参观。这里悬崖百丈,远比当年跑到河北看的山好得太多。但即使再过五百年,后辈来到此地,他们所感到震撼的,肯定不止险峻的山势,还有悬挂在崖壁上的沟渠。
靠近洞口的地方,有几炷烧剩的线香,以及两堆灰烬。也不清楚,谁会跑来这种地方焚香烧纸。他们到底是祭祀山神,祈祷往后风调雨顺,还是遇难者的家属,来此祭奠亡灵?两样揣测,我更愿意相信后面一种。山民世代生活于此,困苦无助,山神从未伸过援手。终究还是那群村民冒着丧命的危险,引水筑坝,才让这片土地初现生机。这样来看,救己渡人,又与神佛何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