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下定决心入手一套《金庸全集》。费银不多,但也不少。快递到的那天,我没在家,而是在外参加一个诗歌活动。我正发言时,手机信息通知包裹已存入小区云柜。我知道,是《金庸全集》到了。
一天的活动,我似乎有些魂不守舍,老浮现出打开快递的情景,少年时代沉迷阅读的情景也宛若眼前。
我最开始的阅读,始于父亲收藏的一套《水浒传》。这套《水浒传》是七十年代大方县城一个叫王亚林的人送给父亲的。亚林先生下乡,恰好就住在我家,和父亲成为朋友。两人都喜欢二胡,时常切磋琴艺。有一次,携了一套《水浒传》,送给了父亲,还送了他本人一张照片。这照片我看到过,亚林先生头戴军帽,身着军装,刚毅英俊。父亲不善于表达感情,亚林先生回城后,他们就失去了联系。2011年,我调入县城工作,父亲才让我打听亚林先生的消息。后来几经查询,得知亚林先生回城后在一国企工作,2000年左右下岗后,没几年就病歿了。我将消息告诉父亲,他沉默了好一阵。这套《水浒传》扉页有亚林先生赠父亲的题字,字迹犹如刻板仿宋。想来他是个极认真的人。我读《水浒传》时,大概是小学四年级的样子。
小时候放学回家,首要任务是将牛赶上山。不知道哪个小伙伴找到一些连环画,成了我们放牛间隙最好的消遣。至今还记得初读《玉娇龙》连环画时的惊艳,还有四大名著。2013年我到一个村驻村工作几个月,在村图书室翻到四大名著连环画,一下子产生据为己有的想法。这可能是每个爱书之人的魔障。后来想想,一本连环画会对一个乡村少年产生多大的影响,这书放在村图书室才是最好的归处,也就打消了念头。
后来终于在《今古传奇》上读到《玉娇龙》全本,还有续写的《春雪瓶》。聂云岚优美的文笔,将故事讲述得活色生香。等到后来读到王度庐的鹤铁五部曲,才发现《玉娇龙》与《卧虎藏龙》各有千秋。许是先入为主的原因,我内心深处更爱《玉娇龙》。《今古传奇》独挑通俗文学的大梁,成就通俗文学的奇迹,慰藉了我的少年时代。2001年,《今古传奇·武侠版》上线,我以前的一个同事——老夏是忠贞不二的粉丝,每年都要订阅。通常是他读完后,我才读,也才了解到凤歌、沧月、沈璎璎、步非烟、小椴等新生代武侠作家,继续在前人开辟的武侠领域里精耕细作,甚至蹚出了新的道路。
第一次读金庸先生小说,具体已记不清楚何年,应该在九十年代中期,上初中的时候。印象中读到的第一部是《书剑恩仇录》,恰是金庸先生的开山之作。九十年代,书籍较为匮乏,但却又有一种病态的繁荣。在我老家那个封闭、落后的小山村,有几个族中堂哥手上会流传一些地摊文学、盗版武侠小说,我甚至在一个堂哥的皮箱里找到过一本陀思妥耶夫斯基《白痴》,还有一撂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的《星星诗刊》。我也毫不客气,将这两种书据为己有。但地摊文学、武侠小说是难以收入囊中的,因为排队等着看的人太多,需求大,还得传到下一个饥渴的人的手上去。而《白痴》和《星星诗刊》相对冷门得多,无人问津。
这位堂哥二十多岁,长得人高马大。或许受武侠小说的影响,他除了书以外,最珍爱的是一把磨得贼亮的宝剑。在每年农历六月二十四,老家对面隔河相望的青山村,都要举行热闹非凡的火把节,十里八乡的人们,都不会放过这狂欢的一天。堂哥是爱热闹的人。这一年火把节,他早早就背着宝剑出门了。我曾经写过一首诗叫《中药剂师》,其中有两句这样写道:“我写下他,突然回想起年轻时/他背着宝剑出门,带回自己半只耳朵/的情景。他是我大侠一般的堂兄。”现在他继承了他父亲的衣钵,专心做一名乡村游医,将家族传承的接骨药方发扬光大。那幸存的半边耳朵,常常被他用毛线帽遮得严严实实。
直到今天我都没有弄清楚当年他们这些书籍的来源,我拿到的《书剑恩仇录》已经很破烂,幸好完整。
那时正好是暑假,作为家里的半劳力,帮助父母做农活是比读书更紧迫的功课。每天要趁烈日初升,露水正旺,赶到仿佛望不到边的烟田摘除烟芽,以使肥料的养分更集中于肥大的烟叶,换取入学时需要缴纳的人民币。在强光的照射下,是眩晕的,一种难以说清的叫作梦想的东西会随着落日降下,跟着我的脚步回家。而我收获的是双手沾满的厚厚的黑色烟油,散发着烟叶的气味。我戴着草帽,鼻头被阳光照晒得红彤彤的,像马戏团的小丑。到回家时,壮丽的火烧云点燃苍穹。这时可以舒一口气,庆幸时间将我从劳作的现场解救出来。
另一种农活就是摘取大豆叶晾晒,晒干后揉碎,贮存起来作为猪过冬的辅料。摘取大豆叶时,我经常会被圆肥的豆青虫爬过的曲线带偏,让思绪走得很远。大豆叶要晾晒在平房顶上。在盛夏暑热的天气中,我们将被子、床单搬上平房屋顶,为了获得一个美好、悠长的梦。睡在豆叶堆旁边,微风吹过会送来阵阵清香。
密集的劳作间歇,最迫切的是赶快将《书剑恩仇录》读完。一头扎入武侠,世界开了一扇天窗。《书剑恩仇录》中,最喜欢两个人物,一个是无尘道长,直来直去,自断那一臂是命运的必然;其次便是西域回疆风尘异侠纳斯尔丁·阿凡提,活得通透。劳作犹如锤炼,武侠恰如清风明月,让我那个暑假过得有滋有味。
我和堂哥保持着亲密的友好关系。在他那里,我才能获取另一种食粮。读完《书剑恩仇录》,依依不舍奉还他,反复强调有书一定给我瞧。果然没过多久,那繁体竖排版的《碧血剑》来到了手中。读繁体版我已能顺利拿下。这要追溯到小学五年级的时候。不知大哥从哪儿搞到一本1954年第一版《铁道游击队》,繁体竖排版。我便缠上了他,他经不住我死皮赖脸地磨,答应看一节,折起标记给我,我也如法炮制,如此轮换。就这样,我连蒙带猜,实在不认识的字就请教,终于与大哥轮换着啃完。一本《铁道游击队》读下来,大多数常用字的繁体我已基本能认识。可惜的是,这本《铁道游击队》太破了,结尾部分不翼而飞,只到芳林嫂被鬼子抓获,各种方法诱导,意图使她吐露游击队的机密,然后就没有了。这成为我少年时代读书的一大遗憾,总是在想,芳林嫂最后救出来没有,或者是不是遇难了。那时候没网络啊,不像现在,网上一搜便知道了。等到多年后,我才搞清楚这本书的结局。
读繁体竖排版的《碧血剑》一点也不吃力,我抓住一切可以利用的时间,沉浸在书中,波诡云谲的江湖构成我生活的另一面。越过群山的目光,并没有被封闭的信息所束缚。今天回头看来,如果没有因书籍匮乏而变本加厉的阅读,我可能不会拿起笔写分行文字。一切似乎是命中注定。唯有书,在我少年时代贫瘠的日常中,给予一种强烈的精神提示。
等到我系统将金庸先生的作品读完,已经到了网络时代。工作的间隙,我会打开电脑读金庸先生的武侠,沉浸在他构建的宏大江湖中。而读完金庸先生的全集,也算一项体力活,不能贪功冒进。那天我很晚才回到家,迫不及待跑到云柜前,输入取件码,打开柜门。果然够分量啊。
拆开书封,还是从《书剑恩仇录》读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