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普通的下午翻开《浮生六记》,清新淡雅的文字掠过心头,只觉细雨润物、静水流深。此非乱世浮生,亦不是平庸之曲,只觉愁笔千转,既可窥见震川先生之“亭亭如盖”般的情丝,更能看到芸芸众生的生活缩影。若将沈复的人生分割昏晓,也许也如你我的一样,它无关时间的走向,无关韶华逝去,只见剥离出来的双面镜,半生痴于一泓秋水,醉倚兰桡;半生囿于布衣寒窗,与那年那景一同风雨飘摇。
沈复与芸娘是佳偶天成,闲居沧浪亭畔,对酌饮酒,怡然自得;林语堂曾评芸娘为“中国历史上最可爱的女人”,她懂诗书、懂生活,可女扮男装,与丈夫共游庙会;能视高低贵贱如无物,与烟花之地的女子义结金兰;家中来客,她可拔钗沽酒;一贫如洗,她可刺绣养家。似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在“轩临峭壁,飞凿小池,围以石栏,一泓秋水”的苏州小镇,山水风月,共守一盏暖灯。
然而生活不总是清淡与闲趣,总有柴米油盐劳形伤神,“怨憎会、爱别离”的旋律总萦绕上空。沈复进不可居庙堂之高,退不愿守青灯古佛,一身文艺之气寻不到实际的附丽。他担不起家庭的重任,亦藏不住自身贪婪的心魄,待芸娘离去,儿子早亡,孑然一身之时回味一生,也只剩无尽的悲凉与哀叹。“浮生若梦,为欢几何?”浮萍一样的人生,冷暖不自知,纵使为伊消得人憔悴,也抵不过往事如烟,人生如梦,尽酹江月。
在这本书中,除去两人爱情的幸福与凄婉,我们或能悟出其余道理。古人云,“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亦云“舍生而取义者也”,人生之事,似是有得有失,自古不可两全。元亮避车马喧嚣,亦须承受“草盛豆苗稀”之潦倒;玄宗若是欲保摇摇欲坠的残唐,必经历霓裳羽衣消逝之痛。若不畏艰辛,也许能于苦难中取乐;若既不愿承其苦痛,又一心诗意栖居,则只会如水中涟漪,只存在一刹便永远消散。
也许,我们更该怀着这样的态度:看人间姹紫嫣红开遍,也接受草木凋谢,知交零落。有敢于出世的心胆,享受自在清欢,也敢于和风暴搏击,身于惊涛骇浪也不惊颤。每个人的生活都不会只有平静的死水一汪,又或是一直跌宕起伏,苦难层叠;更不会只有风景一边独好,鸟兽草木,洞裂金石。它是平实中的惊喜与悲伤,是茶米油盐中烹饪出人间百味。愈发肩负隐忍无言、埋头赶路的艰难责任,就更能体会秉烛夜游、杯酒笙歌的美好时光。
诚冀我们能向前看、向前走,不浪费斑斓岁月,付诸半生困囿半生痴,而是一路慨然以赴,一路赏瑰丽风景。不赞颂苦难,亦不只歌颂诗酒人生。去时忙处,岳立青山巍巍,立意恒久,誓挺直脊梁;闲来静处,且将诗酒猖狂,唱一曲归来未晚,歌一调湖海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