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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9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毕节日报

雪声簌簌

日期:1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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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 余  欢

  1

  清晨,老余推开门,天地间已盖上了一块白茫茫的轻软的羊毛毯子,房顶、树枝、菜地……闪着寒冷的银光。舞动的雪花落在院里的梨树上,发出沙沙声,仿佛大地在弹奏一首美妙的曲子。

  拢了拢肩上的衣服,老余朝双手哈了一口气,搓了搓,径直往灶房走去。

  左手捏紧塑料袋,右手摁打火机,“咔嚓”一声,塑料袋就烧起来了,再覆盖上一层晒干了的脱粒后的玉米棒和干木柴,灶火就越烧越旺。见状,老余急忙提来一桶水倒进铁锅里,又盛来一畚箕个头细小的洋芋,一边烧火,一边将洋芋剁成小块,和着玉米面煮猪食。

  煮猪食是个简单活计,却耗时间。每天凌晨五点半,老余就要起来把猪食煮好,这样,圈里的两头肥猪一天的口粮就有了着落。

  “快过年咯,喂了一年,到你们回报我的时候了。”万籁俱寂,回应老余的,是两头肥猪欢快抢食的声音。

  屋外传来沙沙的脚步声,呼喊“四叔”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来了,来了。”老余大声回道。上午七点多,该出发干活了。

  老余家就住在县道边上,交通十分便利。每次揽了活,他都会邀上同村的亲朋一起,既是帮衬,自己也能得一些便宜。

  快速放好手中的桶,起身锁好门,老余坐上工友的摩托车,随之一起消失在白茫茫的雪色里。

  2

  他们今天要去隔壁村将承包的活收尾。活是给老余的表舅家砌一条高一米二、宽八十厘米的堡坎,总共六千块钱,因为雪凝天气,五个人断断续续已做了一周。

  还没到点上,老余就听到叮叮当当锤石头的声音。天气虽冷,这锤石头的声音却很强劲,声音穿破凛冽的风声,又被风声送出老远。

  老余躬身翻过堡坎,绕过两堆石头,这才见到王凤英。

  王凤英是他的老伴,正执一柄手锤,对准石块中心,一锤下去,石块就分化成好几块。她旁边,是一堆泛着白色粉末的石子,按这石子的高度来算,王凤英至少已经干了一小时了。

  昨晚,天气预报说今年将迎来最冷寒潮,各地陆续迎来本轮降温最冷时刻。表舅直接安排老余他们住下,但因为惦记着家里的两头年猪,又不忍心让妻子来回跑,老余便一个人回了家。老余紧了紧衣服——所幸今天就能完工了。

  “我早上提了两桶猪食去,槽装得满满的,够它们饱餐一顿了。”老余邀功道。

  听见声音,王凤英放下锤子。雪花从她脸颊掠过,她的额头已冒出微汗。

  老余不懂表达心疼,只迅速戴起手套,接过妻子手中的锤子,替她干起了活,还不忘嚷着让她歇一歇。

  “孩子们后天回来。”王凤英不愿歇下,她笑嘻嘻地又拿起一旁的锄头,在那坚硬的地面,继续挖呀挖——在老余来之前,她接到了孩子们的电话,电话里,他们说后天要回家过年了。

  这比她预计的除夕当天回来还早了两天呢!她挥舞锄头的动作越来越快。早点把活干完,她就可以早点回家,打扫干净屋子,准备孩子们喜欢的吃食。

  3

  老余如今56岁,王凤英51岁。两个人结婚到现在,将近30年了。

  三十年如一日,如今,王凤英也成了和老余一样远近闻名的泥水工人——老余的拿手活就镶嵌在这一条条堡坎中。老余砌的堡坎不仅牢固,而且美观、大气,他是方圆几十里不可多得的手艺人。

  老余年少时就跟着师傅砌堡坎了。那时候,方圆几个村也只有几个人懂得这门活,村民们都尊称他们叫“师傅”。但是能像老余一样把堡坎砌出个花来的,几乎没有。

  王凤英记得,当初老余家里来说媒时,媒人夸得最多的就是,“人勤快朴实,有手艺,嫁过去不愁吃不愁穿,享福得很。”

  大概媒人也不会想到,后来王凤英也干起了这门营生。自他们结婚后,种庄稼、喂猪、砌堡坎……她就像老余的“兄弟伙”,跟着他闯荡了几十年。

  有没有享福另说,勤劳朴实的夫妻俩倒是抚养出了三个大学生。孩子们争气,他们在村里名声大涨,走到哪里,都会收到别人的注目礼。

  可这样一来,就“苦”了老两口,一年半载见不到孩子们的面,他们都快盼成苦瓜脸了!这不,隔壁老李家的媳妇都生三胎了,三个孩子仍迟迟未婚,更别说让他们享天伦之乐了。两人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自己的心情。

  4

  老余的三个孩子都在外地工作。

  儿女们都希望二老能享享清福,商量着让二老搬到城里去住,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多好!可生于乡村长在乡村,习惯了抬头望天、迈脚踩泥、养鸡喂猪的他们哪里适应得了城里。

  “还是住在乡下老家舒坦。”老余说,村里的这角角落落,闭着眼睛都能摸到。空气好,水好,过得踏实自在。

  重点是还能揽活,喂两头肥猪,过年孩子们回来有得吃,自家的猪,可比市场上卖的香多了。

  平常干活和养猪,老余都非常用心。宁可自己累一点,也要把猪喂得白白胖胖的。

  “你两个争气些,一个长膘,一个瘦点,女孩儿喜欢吃瘦肉,男娃娃爱吃肥的。”老余总对两头猪念叨。为了养好它们,老余还专门种了苞谷、土豆之类的庄稼。

  秋收时节,四五亩地的粮食,都要收回家里来。现在村里的年轻人不多,老两口就互相搀扶着慢慢干,一背篓一背篓地往家里背。

  慢是慢一点,但不着急,孩子们回来还很早呢。

  庄稼地七弯八拐的,有一次,在干活时,老余一不小心跌了一跤,把腿摔骨折了。伤得有些严重,在医院住了二十天,老余巴巴地等着出院。待伤好一些后,他又着急忙慌地下地,割猪草喂猪。

  “‘伤筋动骨一百天’,那些地干脆都不要管了,那点庄稼也值不了几个钱。”孩子们打来电话苦口婆心地劝。

  “你懂啥。”老余脾气一犟,挂断电话,转头又买了两个小猪仔。孩子们哭笑不得,只得由着老两口去了。

  5

  院里梨树上的叶子黄了又落,圈里新买的两头猪渐渐长了膘,老余和妻子知道,孩子们回家的脚步近了。

  有时,听着外面汽车下客的热闹声,老余会下意识地抬起头朝窗外看看,他总觉得,孩子的身影一定混在了下车的人群里。

  过年的日子越来越近。肥猪已经卖了两头,仍然不见孩子们的踪影。

  老余急了,他拿起摸索得尚不熟练的智能手机,捣鼓半天终于才把微信打开,给孩子们打去了视频电话。

  “还不知道哪天能来啊!”老余失落地叹了一口气,随后又扬起笑脸:“能来就好,能来就好!”

  “那猪再喂几天,等腊月二十八你们回来再说,新鲜的吃着才香咧!”老余的声音响亮而悠长。

  眼见着外出的人陆续归来,碗柜里屯的年货越来越多,老余再次叹了叹气,孩子长大了,忽悠人的本事也渐长,一时半会肯定来不了。

  家里的冬天真是烦人,有时雪会接连下几天,冻得人冷飕飕的。村里的人都窝在自家屋里,团团圆圆地坐着烤火,一天下来,连串门的人也不见个人影。

  老余病了,他摸了摸脉象,说不清患的是什么病,只觉得胸闷气短,浑身无力。

  躺了两天之后,老余一拍桌子,应下了表舅家的活。有了事做,他才觉得自己有了一点鲜活气,脾胃舒畅,气色大好。

  可老余眉头上皱起的沟壑愈发深了。一日不确定孩子们回家的时间,他那颗上下跳动的心就镇定不下来。

  直到听到妻子的那句令人振奋的“孩子们后天回来”的话。

  “你说真的?”老余雀跃问道。

  “真的。”王凤英继续笑道。

  听到确切答复后,老余笑得合不拢嘴。

  他环顾一眼四周,雪还在下,周围洁白如玉,这白茫茫的一片可真好看,孩子们定喜欢得不得了,尤其是大女儿,她最喜欢拍照,这下雪天,一定够她拍好几天,她就不会忙着回去上班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