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之后,初春悄然来临,天气日渐走暖。似乎是一夜之间,细雨浸润后的山坡,开满了一树又一树的野樱桃花。山湾处,人们开始砍草、翻地、晒地,为新一年的农事忙碌。刚犁完土的黄牛低着头,啃食着那些急不可耐冒出头来的嫩芽。高山上,牧云村响水滩的泉水缓缓流淌,一路向远,汇入几公里外的木杉河。千百年来,响水滩的泉水,默默地灌溉着每一块水田,养活整个村寨的世代子孙,也养活了另一个村寨的一群人——鸭客和鸭客的子孙们。
像名字一样,牧云村地理位置相对较高,人若是放眼望去,心就会不由自主追逐天边的云。村寨的梯田蜿蜒曲折层层叠叠散开,一直绵延到谷底。寨子里高耸的皂角古树下,一代又一代的人在此休憩。少年静坐树下,常幻变成放云牧云的人,思绪随着远处的云卷云舒而流转。山对面是九转曲折的省道,偶尔传来车辆的喇叭声,惊起山脚下的鸭群,也惊醒了牧云少年的梦。
两个村寨似乎世代有约。鸭客赶着他的鸭走遍千山万水,总是到快翻土耕田的季节才来到牧云村,因此人都说这是鸭客和鸭群的最后一个站点。在此之前,人们并不知道他从哪儿来,也不知道他何时到达牧云村的,只记得细雨朦胧的日子里,村寨西边那个叫滚牛凼的小山湾水田里,会传来阵阵奔腾又欢乐的鸭叫声。
鸭客和鸭群的到来,给寂静的牧云村寨平添了几分生气。鸭子从山顶的水田一直欢快地觅食到山腰塘边,吃完累了倦了,就一只只单脚竖立在田坎上,淡黄色的鸭嘴巴轻轻掩藏在自己的翅膀下,半眯着眼睛小憩。
鸭客像鸭群的影子,鸭群到哪里,鸭客就到哪里。他总是静静坐在田坎上,穿一件棕丝斗篷,嘴里吊着老烟杆,手里拿着顶部缠着红色塑料袋的长鸭竿,不管天晴下雨,一个人默默凝视着水里觅食玩乐的鸭群,颇有一番“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感觉。而他身旁的老狗,似乎也鲜少走动,像它的主人一样静坐田坎,一人一狗,鸭子一放,便要到临近插大秧的时节。和大多数嘴甜的鸭客不一样的是,他很少和周边干农活的人搭话,似乎他还没有那只狗会“社交”,毕竟那狗刚来几天就和寨口的狗熟络起来了。
村寨的黄牛水牛慢慢地甩着尾巴返回牛圈时,鸭客赶着鸭群踩着黄昏慢悠悠地回到了滚牛凼。月亮爬上牧云村的蜂堡岩,又悄悄爬上了寨顶的白虎岩,月亮房一样的鸭棚边,鸭客在马灯微弱的灯光清点完鸭子,才会慢条斯理地准备着晚餐;老狗蜷缩在篱笆边打盹,偶尔竖起耳朵,抬头看一眼鸭客和鸭群,或者远处车灯闪耀的公路。
每一个山风呼呼地吹着的夜晚,鸭客就那么静静地守着鸭棚和鸭群,老狗就那么静静地守着鸭客。滚牛凼凼口幽长的小路上移动着微弱的电光时,老狗跳出窝大叫起来,鸭客也叼着烟杆走出棚来探看究竟——原来是牧云村的人带着米、油或钱前来置换鸭蛋。
一年四季,牧云村的人们白天都忙于田间劳作,只有这月色迷人的夜晚,才能腾出手来,做一些买卖、交换的事情。微弱的灯光下,鸭客粗糙的手捡数着一颗颗圆润光泽的鸭蛋,也清点着远方子女的学费。除了卖给上门的牧云村人,鸭客每逢赶集日子,也会挑着鸭蛋到小镇岔路口摆摊,生意好的时候中午卖完就可以吃碗绿豆粉轻松回去,生意差时要守到下午收场后,再踩着月光回到鸭棚。
满树金色的枇杷和杏子落地之前,鸭客就要打包月亮房(鸭棚)回家了,这也是放牛娃“捡漏”的欢乐节日。一年中,鸭客总是遵循着这样的规律:秋收后购置鸭苗,沿着河流、山塘、井泉远走他乡长途跋涉,凭借几十年的经验,赶着千百只鸭子在山水环绕的大地上连续几个月风餐露宿,直到油菜收获的季节,鸭苗变成大鸭,一筐又一筐的鸭蛋变成一沓又一沓纸票时,水田要插大秧了,他才心满意足地赶着鸭子回去续着家里的芒种。鸭客离开后的滚牛凼就成了放牛娃的天堂,黄牛在山腰丛林处吃草,水牛在水田里泡澡,放牛娃们便从滚牛凼第一块水田找到溪谷底的最后一块水田,地毯式地“搜索”遗落的鸭蛋,总能将衣襟两侧的荷包装满一兜又一兜。
白驹过隙,高高的皂角树下那些牧云的少年已然不再,热闹欢腾的鸭群早已远去,那个沉默叼着烟杆的鸭客和他的狗也再也没有回来。而牧云村响水滩的那股泉水依旧生生不息从容地流到溪谷底,并入远方奔腾不息的大江大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