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疾驰在无限延伸的灯光中,回环往复,来到尽头,又回到起点。
外婆在去年腊月二十八离开,深冬的夜。
之前几日,外婆在魁书住了两天,杀了年猪,那时她尚能站在院里,大声交谈。那天却是突然送进了抢救室,隔着一道门,格外安静。
十几个人,或坐或站,挤在电梯门外的走廊上。我望着头顶的那盏白灯,总觉得有些熟悉。它一定伴随着我的出生。飘飘转转大概总会回到这里,等着灯光熄灭,等下一盏亮起。
清冷的天,电梯门开开合合,进出了许多人,大都是我认识的亲戚,他们叉着手围在一起相互交谈着。可对话总会结束,然后一拨人离开,又是几个人走进来……没有谁能够永远地坐在这里等待,我们陪伴这一程,可门内终究是外婆一人,我只希望我能是最后走的那些人之一。
天黑了,我和姐姐回到家去,不久等到了父亲的电话:“收拾东西,准备回魁书。”拿起几件最后都未曾换过的衣服,我们又回到医院,在楼下等着,等到外婆被围着推下来。走近看了一眼,只看见了大大小小的管子,很快便模糊了。匆忙上了车,父亲开到了半岛门口。然后听见了刺耳的雨,救护车呐喊着从一旁掠过,冲进了远处苍茫的夜色,我莫名感到一股哀伤:我还是先离开了一步,没有陪伴外婆到最后。
车开进了板桥收费站,在无人的小路上独行,我看见车窗外不断闪掠着的路灯,一如既往的冷白,它延伸着,跨越了无数座山,盘旋回转,每拐过一个路口,又有新的路灯亮起。可外婆的那盏路灯,也许就要永远失去光芒。
车停在一座新修的小楼门口,它从未像今天这般明亮刺眼得让人忍不住双眼泛江。我走进大门,看见外婆已经躺在堂屋里,周围都是她的子孙,她看着很安祥,屋内不时的哭喊并未打扰到她。灯照在她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深深的线条。门外突然响起了鞭炮声,那声音盖住了一切,余温像是灼到了胸口,连带着许多碎片,飞舞到室中又消失殆见。回过神来,眼角又淌出泪水,只是任凭它流尽了。
坐在搭起火堆的院子里,寒风却是止不住地吹,已然是凌晨了。我们几个孩子围坐着,任凭风刮在脸上,留下刺痛。我漫无目的地走着,走下依旧坑洼的楼梯,却看到不远处,在那片黑之中,仍有路灯微弱地亮着,映不出山的轮廓,但它们随着山路穿梭,大小远近,竟是连成一个椭圆,影影绰绰,看不真切,溶解了全部的时间。它一如既往的冷白,附带着出生时的温度。
原来外婆的灯光并未熄灭,或许她终其一生,都是在这个圈中兜转,而我也如此,企图从中寻找出起点,终是发现每一盏灯的终点都是新的开始。
外婆在魁书的灯中找寻,也一定不会迷失于此,她只是看见了起点,然后义无反顾地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