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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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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源小说的“少年”书写

日期:1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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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文化       上一篇    下一篇

  徐源写诗,也写小说,相比诗歌的盛名,其小说看似要黯淡些许。但《奔驰的自行车》一书,却呈现了另一个徐源,这是小说的徐源,以一个个独特的小说,以有别于诗歌的惊喜,刷新了读者对他写作一贯的认知。

  一方面,小说中不乏以诗歌立名的徐源对意象和语言的考量和把控。一是注重意象的使用,比如《红月亮》,主人公为了看红月亮而逃亡这件事本身就是诗的,而那轮不在场的“红月亮”,作为故事发生的动因和人物行动的结果,其混杂浪漫、神秘、诡谲的复杂形象,让作品更多一份传奇和迷人,文本因此增添了不少魅力。二是语言的诗感比较明显,比如《月光擦亮的弹头》里,描写姑娘的美,说她“肌肤娇嫩如三月李花,蜜蜂也不忍心在上面小憩……她甜美的声音让山里的百灵鸟羞于开口……她站在哪儿,花就往哪儿开放……”,诗性语言,让文本更多了一份美感和张力。

  另一方面,向经典看齐的文本意识,让这些小说立意深刻、题材尖锐、视角独特、气度不凡。无论是《回家》看齐张扬的《落叶归根》,也无论《奔驰的自行车》比之李杨的《盲井》,还是《钱多之死》致敬安徒生《卖火柴的小女孩》同时又折射马尔克斯《一场事先张扬的谋杀案》“众人皆罪”的深刻指向,都呈现了作者写作的追求和野心、姿态和胸怀。

  可以说,《奔驰的自行车》里既有诗歌的质地,有哲思的硬度,也有社会学和心理学的广度和深度,充满经典文本的影子。但通览全书,给我更大触动的,还属书中的那些少年。“少年”,在《奔驰的自行车》中出场率非常高,全书十篇小说,其中三篇的主角是少年,五篇里出现了少年形象。

  三个以少年为主角的作品里,少年们推动故事的同时也被故事裹挟,因为不同的际遇,走向不同的结局,留给读者无限深远的遐思。

  其中一篇,成绩优良的少年周小星无意中“偷看”了范燕燕洗澡,开始对女性的身体产生好奇,这种身体意识的启蒙和觉醒,原本是这个年龄阶段很正常的一种形态,但在世俗的标准里是有问题的,于是他慢慢成了一个“问题少年”,并最终被送去看心理医生。故事里,周小星向“先驱”写信求解,“先驱”在梦境里告诉他:我知道你是一个好孩子,只要你相信自己是一个好孩子。故事有个看似圆满的结局,周小星和范燕燕和解了,周小星也不再在大脑里幻想范燕燕美丽的身子,他觉得,“我已经是一个很乖的孩子了”。

  作品里的周小星是一个“优秀少年—问题少年—正常少年”路径模式下的少年形象,但读完我不禁又想:文本之内,是谁让少年回归正常?是心理医生,还是“先驱”?或者说,世人眼中看到的少年的回归,其实不过是少年在“先驱”引导下的自我认知的一种确立?而文本之外,少年回到了世俗眼中的“正常”,但世俗的标准本身就是对的吗?一个少年的身体觉醒是错的吗?少年回归了“正常”,就一定是正常了吗?无数的问题,充斥在文本之外。这些问题,也许正是现实中循照世俗眼光生活的成人们应该思考的课题。

  《钱多之死》书写了一个安徒生“火柴女孩”式的少年。主人公钱多名不副实,他家境贫寒,命运悲惨,因为生来体白,与钱家人肤色不同,被奶奶怀疑非钱家血脉;十一岁时父亲死亡,沦为小寡者,十四岁提刀砍人名声大震,后来母亲携妹妹出走,钱多沦为无人管无人教无人爱的少年,同时逐渐沦为一个人人嫌弃不受待见的少年。故事里,饮酒后的钱多,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看到了云朵,看到了春天的百花,看到了草地上跳跃的星星,“看到了无数的钱多正对着他幸福地微笑”。最终,钱多死在了山洞里,尸检结果是误食老鼠药。小说中,作者借用人物之口,对钱多之死提出了质疑——“钱多是高中生,那装耗子药袋子上的字难道他不认识吗?”

  钱多因何而死?答案不言而喻。那钱多到底因何要死?小说没有给出答案,但答案却写在了小说中,如同马尔克斯的经典《一场事先张扬的谋杀案》那样,文句水流一般,将人性中冷漠、自私、无情、残酷的那部分,溶解在文本的铺陈和故事的流转中。

  如果周小星是回归,钱多是毁灭,《疯狂的自行车》里敢于冒险、勇于出发的少年阿居就是第三条路径——无解和未知。父母离婚、父亲嗜赌,即将参加中考的少年阿居,做梦都想拥有一辆属于自己的自行车,在向父亲要钱被拒后,选择了离家出走。阿居被老疤哄骗至煤矿挖煤,计划制造假塌方将其害死骗取赔偿款,结果发生了真塌方,老疤被压住生死不明,阿居得以逃脱,并将原属于老疤的自行车据为己有,他终于有了一辆属于自己的自行车。小说中,少年的奇幻冒险,折射了亲情的淡漠、社会的险恶。直到故事的结尾,少年阿居走向打牌的父亲,李婶竟然是父亲打牌的红颜知己里的一位,而父亲竟然是老疤。这个情节与小说开头阿居找父亲要钱的情节呼应起来后,小说的主旨这才突显出来,所谓的逃离,不过是少年的一次想象和神游,在他的臆想里,父亲死于非命,少年对自行车的渴望和对父亲的怨愤因此跃然纸上。

  想象是无力的,除了发泄心中的怨恨其实毫无用处,少年终究还是要面对现实:即便有钱,父亲也宁愿用于赌博,绝不可能为他买一辆自行车。恶劣原生家庭的浸染和笼罩下,少年的未来是可解的吗?少年的想象是否会停止?未来他如何才能将这种爱的缺失慢慢疗愈?少年是否会为了更多的“自行车”不断想象甚至付诸实践?这也许才是文本之外的可怖之处,是小说在社会学和心理学层面更应该传达出来的东西。

  有别于以少年为主角的作品集中讲述少年们的归宿,五个以少年为辅助的作品,则让我们看到了少年身上的光芒和救赎。

  《月光擦亮的弹头》《刀剑上的芭蕾》是人物漫长的生命叙事,题材上看这两个小说都与革命和战争有关,书写的都是战争背景下个人的命运,命运里喧哗和寂寥、闪光和暗哑的时刻,漫长的等待与跋涉,一生的坚守与无悔。两个作品均选择了大篇幅的少年书写,以此来奠定了人物一生的路途和基调。里面的英姑、周小茵,无论后来的人生怎样,但在少年阶段,都是散发着光芒的,她们用自身的淳朴、善良、勇敢,铺垫了一生漫长的道路。

  另一个发光的少年,出现在《我的名字叫小白》里。小说通过人和狗的双重视角,交替叙述了一个滑稽而荒诞的故事。文中这样写道:

  (我,小白,一条狗)抬起一只腿,靠在墙壁上,尽情排泄着。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正蹲着吃饭,他看到我,友善地笑了笑。他的妈妈从屋里走出来,看到他傻乎乎的样子,问他笑什么,他用手指了指,说狗在我们家墙上撒尿。

  在这个荒诞而讽刺的故事里,作者用极短的篇幅,书写了一个单纯和善的少年。对小白短暂的一生而言,一个蹲在地上吃饭的少年,用他善意的微笑,照亮小白短暂生命的某一个瞬间。而少年的和善与那个抓起洋铲疯子一般砸来的母亲形成了强烈的反差,面对动物,少年心怀善意,而成人则被凶残和杀戮支使,色泽灰暗的故事里,这个发光的瞬间因此显得无比珍贵。

  《红月亮》《一路春光》的少年则让我想到了人性的救赎。为了去西凤山看红月亮,主人公张英雄途中留宿在一个丧夫的女人家里,并产生了一些淡淡的微妙的情愫。女人的孩子体弱多病,文中形容他“长得瘦,脸枯黄,眼睛大大的,身子弱,胃口却很好”。

  孩子拉着张英雄的手,渴望地说:“大叔,我妈妈说你明天要去看红月亮,你回来时,能不能摘一轮送给我?”

  张英雄点了点头,说:“可以,我答应你。”孩子与张英雄拉了勾,开心地笑了起来。

  “她好久都没笑了。”女人对张英雄说。

  “她应该多笑的。笑能带来健康。”张英雄说。

  《红月亮》里,人物多充满着恶俗的趣味,随口便是肮脏的语言,小说的前部分字里行间都充斥着一种庸俗而嘈杂的小市民气息。张英雄则落魄、邋遢、孤独,绝望中又带着些微的希望。但在写到张英雄与这家人时,整个文章的氛围突然就变得清朗甚至纯洁起来,尤其是面对小孩的许诺,让张英雄这个形象瞬间更加高大起来。

  小说没有对张英雄的人生背景进行书写,但他一生中至少有两次是与“张英雄”这个名字匹配的,一次是在小说里他讲述的那个公主与王子的故事里,一次便是面对这个小孩许诺为他摘一轮红月亮。对小孩来说,张英雄的应允是一种宽慰,一种希望;但对张英雄而言,单纯的少年和其善良的母亲,是其逃亡之中的一抹温暖,甚至算是一种施舍和解救。

  而《一路春光》里,“从小成为孤儿”的货郎遇到了“脸庞稍肿,像被小苏打发酵过一样,溃烂的嘴角不停地留着口水”的痴傻女人,给了她糖吃,还决定护送她回家。是什么让一个辛苦跋涉的货郎做出这个选择?窃以为,是小说中被一笔带过的那个少年——货郎天生聋哑、十五岁去世的妹妹,建立了他一路照拂疯女人的心理底层逻辑,也为人物的选择提供了合理性。照亮我们的,也将引导我们走向光明,相信通过对疯女人的照顾和护送,货郎也能得到心理上的慰藉和人性上自我宽宥。

  少年,配得上一切天真、阳光、温暖、美好的词汇。但《奔驰的自行车》里的“少年”却多是暗哑的,他们或困于家庭和社会环境的罪与恶,或囿于生理心理世俗观念的病与魔,背负了沉重的包袱和枷锁,经历着超于常人的困境和阵痛。

  他们组成一个个鲜明的尖锐的文学符号,烙印在文本中,引导读者或沉思,或沉痛,或沉默,不断反思人生、照见自我。抛开其他不讲,在这个意义上,“少年”的书写,让《奔驰的自行车》更加独特和不简单,有了较大艺术价值和育儿、成长和心理构建方面的现实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