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立秋日下了一场雨后,黔西北大地上,结结实实晒了半月有余的秋老虎,沟沟岭岭,斜坡平坝,起舞一片苍黄——已是丰收景象:黄豆脱米、苞谷花壳,高粱红头,稻谷飘香。
傍晚时分,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母亲坐在大门口往外望,眼睛里多了一丝喜悦。我涮完锅灶,揩干手走到母亲身边,望着天打趣说:“院坝都没打湿嘛,天气预报又成‘狼来了’。”
浵儿正埋着头给手抄报涂色,头也没抬地接过我的话茬:“这是阵雨。”
“阵雨也是雨,总算带来几分凉爽。”
正说着,从东面赶过来几股凉风,“啪啪啪”带来一串急雨,大滴大滴的。风一下子紧了,右边大门晃了几晃,索性扑来掩住了门框。雨溅落门廓上,随之弹落在身上,我和母亲往屋子里挪了挪身,秋夜又凉了几分。
“幸好黄豆和苞谷都收拾完了!”母亲皱起的眉头上,一条条沟壑中雨水淌过,去向心灵深处。母亲脸上的愁容展开来,便一马平川了。我知道,母亲正盘算着明儿把菜园子的辣椒和南瓜藤扯了,翻土,趁这场秋雨,种下白菜。
院子里随着急雨升起一股烟尘,在灯光下奔跑,刚起跑就被雨滴围追堵截,迅速落到低处,激起一阵生涩呛人的尘土味道。很快,味道消失,与之同时消失的,是急急慌慌的风。夜色加深,风反而自由舒缓了,慢慢拂动。
而伴在夜色中的雨,又像来时的模样了,不急不躁,真真切切地切割着被夜色包围的灯光。我抬头看太阳能的灯源处,往日纠缠不休的蚊虫无影无踪,散射的光芒一时无法聚拢,分开来,抹淡了秋夜。
想象抽身出来,退到一个足够看清房屋和院子的地方,一个应有的高处,一切尽收眼底的时候,这灯光沐浴的家,这扑闪着太阳影子的院子,像极了贴在整个夜色中的亮片,在秋夜的温热与雨水中,点燃期许,犹如母亲已经苍老,却对土地不离不弃。
有时,我替母亲焦灼着这种期许,这份渴望。我渴望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我期许农事顺利,国富民足。渴望母亲背回家的大南瓜,籽粒饱满,甜糯可口。
带着这种期许,我开车去望哨坡的“两分地”拉黄豆,汽车的尾箱张着大嘴奔跑在乡路上,一地烟尘;妻叨我五点起床,去广场旁边的地里掰苞谷,背上还背个背篓;浵儿放下手里的书本,到菜地里插蒜瓣,撅着屁股,倒看村庄长到天上。
这样说来,秋,不仅仅是一个季节,更是一幅画。一幅丰满的山与水、物业与农事、生命的承接与希望的孕育的画,画风肆意,线条清晰,能浸润生命。母亲是一代主语,我和妻是二代主语,女儿是三代主语,述说着生命对画风的替补。
不止于此。我问母亲苞谷的收成如何?“比去年多了三口袋呢!”母亲是骄傲的,“别看今年苞谷个头不大,但苞谷粒很饱满,芯是细细的。”待母亲说完,妻不无焦虑地说:“妈,今年收的苞谷够喂好几年鸡了吧,明年干脆将地送王大哥种算了。”母亲有些犹豫,没有搭腔。
虽早已不是为了温饱耕作的年代,母亲仍然带着对大地的期许,迟迟不去休息。最后在浵儿上楼睡觉后,母亲才回到自己的房间。纵然如此,我想母亲定会辗转很久,这场秋雨,柔而轻的雨水,漫过母亲的眼睛,漫过她倚床聆听的心情。
夜色不断加重,妻子已然熟睡,我轻手轻脚起来,走到二楼客厅窗前,轻轻推开窗,湿而重的空气一下子扑满怀。
秋,经过今夜,又多了一份情绪,恰好用秋天来遣词造句。我的母亲,带着一家子人,权且充当了句首的主语。或如陶渊明诗云:“开春理常业,岁功聊可观。”“但愿长如此,躬耕非所叹。”秋天,见证大地的富饶,见证农耕劳作丰收的喜悦,以此为心安,不仅是一种自得的生活,也是一种人生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