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的村庄四面是山,前有七龙下海,后有龙家坡头,左边是大营顶顶,右边是卖酒岩和纸厂大尖山,红九军团从梯子岩突围后,曾经从村里经过并稍事歇息。
小时候,春天的风从山头刮过;夏天,震天动地的雷声在耳边炸响;到了秋天,秋雨绵绵也好,秋高气爽也罢,人们脸上总洋溢着收获的笑容;转眼冬天到了,腾地耕地成了主要活儿,如果天寒地冻、大雪封山,人们就躲在房间里,围着火炉、喝着小酒,将农闲生活过得有滋有味。
一年一年,生活始终无大变化,直到九岁那年,父亲才带我去了趟县城,见识到山外的世界。出门之前,父亲说:“纳雍是座山城,矗立在山顶之上。”
想象中,县城所在,即使不是平原,至少也是坝子,怎么会是山顶呢?父亲一句话,使我增添了无限向往,抵达县城的心情更加迫切起来。
我们走了十余里山路,翻过海子垭口,搭乘从水城开往纳雍的汽车沿着砂石公路,穿过箐门峡谷。公路两旁,壁立千仞,陡峭如削。驶出峡谷,出现一个碧波荡漾的大水潭。父亲说:“几十年前,海子田坝就跟这箐门潭一样,是个天然湖泊,风景秀丽。”
过完箐门潭,前面出现一个大坝子。“这里就是河坝官寨,曾经是大土目沙家的治所,周边有数个乡镇。”父亲说。
汽车一路上坡,很快来到马鬃岭。据说吴三桂、石达开以及苗王陶新春都曾在这里驻扎部队,旁边的那片荒原就叫吴王大坪子。“将军战马今何在,野草闲花遍地愁”,当年的千军万马早已湮没于历史尘埃,留下的只有无从查考的传说和隐约存在的遗迹。
翻过马鬃岭,因离家越来越远,父亲所知的掌故越来越少,我也得以安静下来极力想象县城矗立于山顶之上的奇特景象。野鸡河,公鸡山,大新桥……父亲跟我介绍着沿路的地名,没多会儿,就要进城了。进了城,汽车依然一路上坡,随后驶进车站。出站后,我们继续上坡准备走到二叔家。
路上,父亲接着说:“纳雍县城很小,只有三条街道,这里叫小河边,上去叫小十字,再过去叫大十字,大十字转弯过去就是县政府了。”
可是,直到走完纳雍城中那条最长的街道并走进二叔家,我仍始终没有发现向往已久的县城矗立在山顶之上,甚至,离城最近的山至少也有两公里。
后来,我在县城居住了几年,也始终没看过它矗立山顶的姿态。再后来,为了追寻梦想,我离开家乡,漂泊的脚步越走越远,最终在几千里外的东海之滨安营扎寨。七八年前,我携队友回乡探亲。那时,途径纳雍的厦蓉高速与杭瑞高速已经开通,就连渴望已久的铁路也修了进来。
汽车沿厦蓉高速一路疾驰,昔日要走一天的路程,两个多小时就到了。出了收费站,汽车进入一段新修的路,摇摇晃晃地来到弯弯拐拐的老路上。这条路我从未走过,只知道它通往东面的织金。
队友突然惊呼:“你们纳雍好奇怪哦,房子全部建在山顶上!”我猛然抬头朝窗外望去,只见几公里外,一座座崭新的高楼,矗立在高高的山顶上,像云间仙阙,我不由惊得目瞪口呆。二十余年过去,父亲也已离世,可当年他的话在耳边响了起来。我久久凝望着矗立在山顶之上的纳雍县城,泪水浸湿了双眼。
再次回到纳雍,新老城区已经连成一片,三座大桥横跨旮旯河谷,从高速路口到县城的马路也早已贯通,双向六车道,足够容纳来自天南海北的滚滚车流。此时的纳雍县城,一边像妆容靓丽的新娘,一边像慈祥温厚的母亲,但无论是新娘还是母亲,都张开双臂,迎接远行归来的游子。
抵达纳雍的第二天,在县城工作的老三开车送我回老家。通村公路从箐门口开始,傍崖面壁,逼仄陡峭。老三小心翼翼地驾驶,我试图从路旁寻找儿时的印记,可惜什么也没有。抬头望向远处,一座座山峰依旧云遮雾绕,一长排徐徐旋转的风车,在云的脚下创造神奇。翻过海子垭口,就算是到家了,除了远远的大尖山和卖酒岩依稀还有旧时模样,其他一切都变了。
之前,我一直以为老家村里是永远通不了公路的,因为山太多、太大、太陡。短短数年过去,一切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许多的“不可能”变成了现实。
转回县城,已是万家灯火,约上几位朋友,来到旮旯河谷上空游桥。三百多米长,两百余米高的大桥,霓虹闪烁。因为有了桥,昔日半个多小时的车程,步行几分钟即到。
天堑变通途,大桥似彩舟,山包夷为平地,荒原建成家园,如今的纳雍犹如安装了加速器,在日新月异中砥砺前行,向着更高的山顶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