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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毕节日报

远行的路

日期:0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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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山间云海美如画 (郑林华 摄)

  夜色压下来的时候,我们又被赶到炉火旁。这是九月的夜色,比人高的苞谷笔直地站在屋子身后,我家的狗将身子裹成一个圆圈,准备睡去了。

  我家在七星关区的一个小村子里,这里地势陡峭、人烟稀少,无论我们从家哪个方向走,都是一场远行。哥哥要去贵阳读书,这是我们在秋天的夜晚无数次谈论过的事情。父亲不善言辞,管教子女也没有什么章法,只是凭着心意和能力让我们越走越远。我们围坐在火炉旁,他多次告诫哥哥:“到贵阳读书不要惹祸,没钱就打电话,也要节约用钱。”哥哥应和着,有时也会面露不快,仿佛在表达,他已经是大人了,这些小事不必多说。

  对于孩子们的未来,母亲不过是希望我们能够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能够养活自己。她一次次叮嘱哥哥,在外面要吃饱饭,照顾好自己,给哥哥买的药也要一一介绍清楚用法用量。哥哥点头答:“知道了,知道了。”可叮嘱的次数多了,哥哥也会有些不耐烦,便走出屋子去看一看月亮。我想,尽管这些反复而又重复的叮嘱,现在看上去毫无必要,但等到哥哥长时间在学校独自生活,在某些夜晚,他必然会怀念的。

  哥哥总是先于我们去不同地方念书,作为家中长子,哥哥总是走在前面,见我们未见过的风景,也为父母亲养育其他的孩子积累一些经验。比如说,哥哥高中一个周花一百元总是被说“花钱太厉害”,到我读书时,尽管我们家依然不宽裕,但我挨数落的次数大大减少。再如,哥哥上中学时,邻居家把孩子送去云南省昭通市读私立学校,据说那里管教严格,出了不少优秀的毕业生,父亲于是动了心,也把哥哥送过去。第一年放假父母觉得学费稍贵,打算将哥哥接回家。父亲想着搭便车节约一点车费,便请邻居叔叔也把哥哥接回来。上车时,邻居叔叔搬着一箱箱行李,让孩子们抓紧上车,回到家才发现哥哥落下两个行李箱,父亲一边骂哥哥,一边自责,说是以后一定多叮嘱。又说起哥哥上小学时,每个假期都需要自带板凳,有一次放假,哥哥回来的时候因为与人闲聊将板凳落在半路,再回去时已不见了板凳的踪影,当然,哥哥少不了被唠叨几天。

  这些事出乎意料,可在我们长长的人生旅途中似乎又是必然会发生的。好在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些尴尬的,拧巴的当下,都会变成我们的一段经验,等到经历的事件多了,认知改变了,这些事又会被淹没,新的困扰又会产生。

  临行前一晚,哥哥通常会将第二天的行程给父母作汇报,这是他出远门前给父母的交代。大意是次日由母亲和我陪哥哥下山,送他搭车去镇上,哥哥再独自转车到市里,在市里和同学一起乘坐大巴到贵阳。这段路他一走便是三年。

  这天一早,约摸凌晨四点,我隐约听到家里有人起床,不用想,这是母亲早起给哥哥做早餐。当酸菜烩豆米的香味开始往各个屋里窜时,母亲就将哥哥和我叫醒。吃好饭,母亲再次检查了哥哥的行李:一个密码箱,一个手提行李包和一个双肩背包。随后,母亲便往哥哥包里塞核桃。可哥哥不爱吃,总是说:“拿出来,我不喜欢吃,都已经拿不动了。”母亲只得将核桃一个个拣出来。

  出发的时候,我背着哥哥的双肩包,母亲提着行李箱,哥哥扛着行李包。清晨五六点的天是灰蒙蒙的,我们走过的地方露珠被打散开去,有的掉在地上,有的融入旁的露水,使得新的露水变得更加透亮。还有一些则加入我们的路途中来,附在我们的衣服上、裤腿上和鞋上。路途中,我背着的双肩包有时“跑”到母亲背上,有时“跑”到哥哥背上,母亲折的树干倒是一直在我手上,它敲醒熟睡的露珠,然后扶着我,缓缓地往山下走去。

  到了山下,将哥哥送上车后,我和母亲随即折返。我们走得很慢,母亲说:“慢慢地走,路上的露水干了,就好爬上去了。”母亲这样说的时候很自信,于是我们坐在大石头上,捡起小树枝将鞋上的泥巴赶下来,既然下山的时候空空如也,我们也绝不会将别人家的泥巴带走。

  无论是鞋还是人的内心,带着点什么的时候是会使路途更加长远的。这时,如果从对面的山坡上看,定会看见两个小点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缓缓地,缓缓地移动。

  下午一点左右,哥哥给母亲打来电话,说他已经和同学碰面且坐在去往贵阳的车上了。母亲于是将电话放在桌子上,做她的事情去了。到了晚上七八点钟,哥哥再次打来电话,说他已经安全地到了宿舍。于是这一天的提心吊胆就算过去了。

  这天的晚饭只剩下我和母亲围在炉火前,再过两年我也要去毕节城念书,炉火最终会属于母亲一人。以我目前的成绩,只要踏踏实实就不会出什么岔子,这一点母亲深信不疑。于是就给我讲起进城读书的注意事项。比如一个人不能走幽深的长巷子,坐车回家和进城都要准备好吃的,不要和同学发生冲突等等。

  “妈,那你说贵阳好还是毕节好?”

  “毕节好,坐车到镇上只要三个小时。”

  “那为什么哥哥要去贵阳?”

  “贵阳有大学,你以后也会去贵阳。”

  “你去过贵阳吗?贵阳是什么样子?毕节又是什么样子?”

  “毕节和贵阳差不多,到处都是平的,有到处跑的公交车,贵阳比毕节更大、更平,车更多,到处都可以去。”

  “那你去过比贵阳远的地方吗?”

  “去过。”

  我们这样谈论的时候天色就越来越深沉了,今天的日子和我们的谈话一样,都被丢进这夜色里。门口被过往的邻居踩紧的泥巴路松了一口气,蒙蒙的雾水一层层地铺上去,轻轻地抚平它的褶皱,路两旁的苞谷林刷刷地响着,这个时候一群叶子往往正在挤向另一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