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说的老屋基,既是祖上的宅基地,也是我家现在的一块庄稼地。
老屋基是曾祖父时期的宅基地,我没有见过老屋基的房子,也没有见到过曾祖父的容貌,听祖父和邻里老人常说起,老屋基人财兴旺,被称为“大富屋基”,后来发生火灾,又叫“火烧屋基”。
老屋基在我家背后的半山腰,方方正正,几大块。现在都还有居住的痕迹:厕所坑、猪圈石墙、猪食石盆等。祖父运气好,老屋基从祖上传下来,落在他的手里。祖父得到土地后,极为珍视,每年秋冬,祖父便将其翻犁,除草,收整得干干净净。在那一片山上,老屋基像一个刚刚刮净胡须的中年人。夏天玉米茁壮成长,祖父一有闲时,便去里头转转,看着粗壮挺拔的玉米秆,好像看到了生命在拔节。十几年来,祖父的老屋基庄稼都是邻里的茶语饭话。祖父常说:“土地是我们老百姓的根。”是的,土地不仅之于祖父,对于他们那一代人,简直就是命根子。今年年初,祖父离开了。三年前,他意外摔断了腿,经过治疗,后来一直行动不便,拐杖成了他的第二只脚,但是他仍然用最原始的刀耕火种方式把房子周围的土地打理得像屋子一样干净。他去世前,我们还发现门前的土地上,有一锄头一锄头挖过的痕迹。
以前,一大家人挤在一栋房子里。那房子石墙木柱,横梁青瓦,每家人只有两小间,局促,且阴暗潮湿,但一家人都乐在其中。尤其是在每个夏天的傍晚,大家从地里回来,晚饭后,坐在院子里,在皎洁的月光下,话家常,谈收成,等到月亮正明时,大家有了倦意,纷纷睡去。
这样的日子渐行渐远,是从叔叔出门打工开始。自从叔叔去了广东,开启了外出务工“先河”,大家便像钱塘江的潮水一拥而去。也是在那些年,祖母因病去世,祖父也因此跟随叔叔们远走他乡,暂时离开了他心爱的土地。老屋基这块土地很幸运地落在了父亲的手里。
父亲算是个土地的忠实者,在老家贫瘠的土地上坚守了许多年,但最终因我和弟弟读书所需的压力,他也选择了背井离乡,于是,那块老屋基土地也跟着荒废了。
前几年,我回到老家,房子周围长满了野草。像是头天晚上下过一场雨,野草很干净,一尘不染,不仅如此,整个村庄都显得安静。我找了一把镰刀,别在腰间皮带上,走进山里,走进老屋基,走进那个承载着几代人记忆的地方。此时的老屋基上植物野蛮生长:毛春草长得直而挺,一直蹿到土地中间;蒿枝围着地埂,环绕着老屋基;一些不知名的野花野草,或伫立,或匍匐,占领着整块老屋基;更为突出显眼的,是一株火棘树,在老屋基的杂草丛中鹤立鸡群,它红红的密密麻麻的小颗火棘果,在深绿色的树叶间更为耀眼,与低矮的杂草形成对比。我走近瞧去,火棘树枝叶繁茂,树干粗壮,比手腕还粗。我又陆陆续续去了另外几块地头,同样长满了荆棘丛林,连地界都已模糊不清了。
后来,参加工作,少有回家,也没再过多关注老屋基。
这些年,国家对农村实施许多惠民政策,有许多和我同龄的年轻人返乡创业。一天,发小打电话给我,说要租用我家的地,但和我父亲说不通,我知道,父亲是不舍得,对土地的感情,他比我深刻得多。
后来有次回家,正值春播时节,驱车进入村子,村前的坝子地映入我的眼帘:一行行整齐的地垄上,一棵棵菜苗在几个工人的侍弄下争先恐后地生长。我停车,走进地里,踩在泥土上,大地的体温瞬间与我交织、融合。
工人是村里的邻居,我认识。他们年纪较长,五十多岁、六十多岁,有一个甚至已经七十高龄。我问他们工资多少,他们说80一天,日结,虽不是太高,他们却已满足:像他们这般年纪的人,能在家门口打打散工,赚点零用钱,减轻点年轻人的负担,已经很好了……
来到老屋基,眼前的景象让我惊呆了:老屋基翻修了地埂,用石头砌成,像石头房子的墙。石缝里偶尔伸出几棵野苕藤或者一把草,长势喜人。老屋基里,种满了桃树,一人多高,修剪整齐,都开满了花,粉色的花瓣引来蜜蜂,招来蝴蝶,闹哄哄的好不热闹。树下铺了一层薄薄的花毯,我抬脚,轻轻踏上去,一阵春风拂来,伴随花香,沁入心脾。
我没想到,老屋基的春天居然可以这般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