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7-0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毕节日报

人间温暖

日期:06-16
字号:
版面:第08版:草海·广告       上一篇    下一篇

  父母的牵挂

  我离家去学校,两个月后回来,走进院门便看见爸坐在屋前,他听见呼唤抬头看我,几乎在同时,爸叫了起来:你怎么瘦了!我暗笑:我的体重其实比离家时还多几斤。

  在父母心里,孩子一旦离开家,总是得不到很好的照顾,就算吃香喝辣也不养身体。若在父母身边,哪怕吃糠咽菜也有营养。

  而那一年,我已整整二十七岁。父母一边操心着我在外的生活状况,一边牵挂着我儿子的冷暖。有时,母亲忙里偷闲小跑着去我家,只为看看她的外孙在干嘛,小家伙听说外婆要来,则跑出好远,到旷野里去等待。妈妈不在家,外婆成了他最温暖的依靠。

  原本以为,自从儿子和侄儿来到这世界,爸妈的注意力已转移到他们身上去了。看他们一有空便抱着两个小家伙逗乐,好吃好玩的留与他俩,我曾打趣:我们已经“失宠”了呀!现在,爸一句“怎么瘦了”让我真切地感到他深深的牵挂。一瞬间,往事桩桩件件,一股脑儿喷涌而出:小时候因贪吃桃子,夜里睡不了觉,一躺下就肚疼得要命,最糟糕的是第二天就期末考试。那时方圆二十里地找不到一个医生,妈给我吃了些家里常用的土药,爸背着我满屋子走来走去,妈则跟着说些安慰的话。不知爸走了多久,也不知我如何睡去,只记得第二天醒来,肚子不疼啦,我欢天喜地和小伙伴们去考试了。

  爸送我去上初中,是秋天。开学时正是收红豆的关头,要趁着晴天把地里干枯的红豆请回家来,那些宝贝,可以抵我们兄妹半年的学费呢。那几天太阳很大,爸妈领着哥和我起早摸黑地抢收,到开学时依然有许多红豆在地头,我便以为爸不送我去学校了。我离家的头晚上,爸妈收拾了大半夜,吃的穿的用的,但凡家里有的都收了装在袋子里。第二天,爸请了邻居开个拖拉机,“突突突”地拉着一大堆东西把我送到寄居的亲戚家,并十分难得地在亲戚家留宿。

  那天夜里下起了雨,我不断想到被雨淋湿的红豆,爸却似乎忘了它们,他所有的话题都围绕我今后的生活和学习。住了一晚,爸便风风火火赶回家去,他走时天空正飘着雨,可爸不管,撑了一把黑色的布伞,匆匆地走进雨里。

  妈赶去学校看我,是一次下了大雨涨水之后。星期天中午,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变得灰暗,眼看大雨要来了,我没等妈干活回来,背起东西就往学校方向狂奔。那时从我家那儿到赫章可乐,几乎没有营运车辆通过,逢赶场天,有胆大的师傅用拖拉机拉人去赶场,花一块钱就可以站到点了,若在平时,则要看运气。那天我出门不久就落了些雨点,就在那时,一辆拖拉机来了,我招了一下手,那师傅便停了下来,一看是个学生,师傅二话不说捎上我。路是坑坑洼洼的土路,师傅嘱咐我要坐稳,就急匆匆地跑起来。

  星期一中午回到住处,妈竟然在门外坐着!我吃惊不解甚至莫名其妙:昨天我不是才从家里来吗?有什么事情犯得着跑三十里路?“哎呀!昨晚我瞌睡都睡不着。”妈见了我的第一句话是这样说的。细问之后才晓得,头天中午妈回家来时,我刚离开不久,而那时,天上已开始下雨。妈从邻居那里得知我离开的时间,心想我一定被大雨淋坏了。焦急得无法,雨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直到黄昏时分,雨是逐渐小了,可山洪暴涨,我家附近的每一条山沟里,都是满满的黄泥浆,坝子里的庄稼被决堤的洪水冲得东倒西歪。一整夜,妈几乎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给圈里的牛放了足够多的草料,妈就直奔可乐。见到我安然无恙,妈就放了心,疾走三十里路带来的疲惫丝毫不放在心里,吃了午饭又急匆匆回家去了……

  大哥的问候

  差不多每个冬天,我都会因为流感来袭而病个三五天。很多时候,感冒去了,可由于谋了个靠嗓子吃饭的教师职业,声音总要因一次感冒嘶哑好久。于是那一段时间,无论是上课,上街买东西和商贩们讨价还价,还是打电话和其他人交流,我都嘶哑着嗓子。

  那年冬天,我又感冒了。照例用沙哑的声音上课、买东西和打电话。一拖就是半个月,时间久了,连我自己都忽略了这种状况,只有讲话的声音干涩或夜里咳嗽睡不着时,才想起感冒后遗症还在啊!

  哥打来电话,我刚“喂”了一声,他便在那头嚷:“怎么又感冒了,也不晓得小心些,真是,多大的人了还照顾不好自己!吃药没得?不行就去打针嘛。”打电话的主题尚未进入,我就挨了一通批评,而我这时仿佛才想起:我真的感冒着呢。

  我不止一遍使用过“血浓于水”这个词语,可对于这个词的理解,一直都挺表面,不过望文生义罢了。那一瞬,我不知怎的就想到了那个词,想到“血”赋予的情感。那是一种不带任何目的的感情,它没有华丽的外衣也没有甜蜜的味道,甚至还会伴着些直来直去的粗暴,却比任何花言巧语任何形式的说辞都来得真实。

  父母之外,孩子之外,还有人牵挂我如此!父母有一天会老去,孩子终要去属于他们的世界里闯荡,可能因为忙碌而忽略我的冷暖。父母就哥和我两个孩子,但我们兄妹俩的联系并不频繁。也许是性别差异吧,通常是有事就打个电话,没事可说时我们都只是对方手机里的一些数字,甚至有事也由大嫂传话。尽管离得近,可我和大嫂一个星期也要打几次电话,共同话题也多,似乎我是她的亲妹子,连接我们俩的大哥,倒好像成了局外人。

  和哥相处,小时候超讨厌他,却因惹不起只好忍气吞声,后来,当我拥有足够和他争辩的口舌,多数时间我们都在吵吵嚷嚷。再后来,我们各自成了家,哥不再对我大喊大叫,可还是喜欢用教训的语气对我说话。当然,最大的改变是我对他叫嚷时他不接招,站在一边傻笑。平时,我们就各自忙着上班,处理生活里的大小事情,周末或是逢年过节聚在一起,似乎也没有太多的话题。然而每次,当我遇见什么情况需要哥出力出钱时,他总会毫不犹豫地 帮我解决。

  这个世界很拥挤,人们常常擦肩而过却不知彼此是谁;这个世界很热闹,然而人们各走各的阳关道各过各的独木桥。人与人之间存在着各种各样的关系,别人没有责任要把你的状况时刻放在心上,然而总会有那么几个人,不是对你有这个义务,而是他(她)已习惯把你安置在心里较敏感的地方。你健壮如牛到处撒欢的时候,他们丝毫不在意你,可你一旦出了点哪怕是小状况,他们也会为你着急;你快乐的盛宴他们不一定出席,可你失意的日子,他们必定会及时给你安慰,给你迈过艰难的勇气。

  舅舅的笑容

  已经有些日子没去看望舅舅们了。尽管有“娘亲才有舅,爷亲才有叔”的古话,可自从外婆和外公离世以后,那一片我童年的乐土,便渐行渐远。这几天,想去看看的念头一阵阵强烈起来,于是放下种种琐碎,去相距不过十几公里的可乐。

  逐一去各个舅舅家坐坐,聊聊家常,问问“身体可还健康之类”的家常话。最后到达离公路最远的大舅家,刚和一大家子人打过招呼,大舅却一下子不见了踪影,表妹说大概是割草去了吧。莫名地,心里升起一阵淡淡的失落,仔细想来也正常,我不再是当初那个猴子一样上蹿下跳的小孩,岁月这把看似锈钝的刀,总是在切割着属于每个人的光阴,同时也在吞噬着一些情感,年过半百的大舅,怎么还可能如二三十年前那样逗他的外甥女乐呢!

  晚饭就在大舅家吃了,几个家常菜,一锅素瓜豆,大家吃得不亦乐乎,特别是那盘腊肉,一看那颜色就让人食欲大增。我坐在大舅旁边,他拿筷子在碗里翻了一阵,然后盯着一片全瘦的肉对我说:“拈这片,你不动手我就拈给你了哦。”我乖乖地拈起那片瘦肉,放到自己碗里,大舅露出黑黑的牙齿,满意地笑了。

  看见大舅的笑容,一瞬间,往事又在眼前浮现。小时候,一到放假就想往外婆家跑,仿佛那里有什么稀世的宝贝,去晚了会被谁抢走。有一年暑假,我风风火火赶到外婆家,只来得及和外婆打个招呼,便匆匆忙忙去大舅家找表妹玩。我刚坐下,大舅就打发表妹去摘个番茄给我吃。要知道,那时候番茄还是个新鲜玩意儿,它还有个小名,叫“洋辣子”,在我们村子里,几乎没人种,人们也吃不来。在大舅他们那儿,也极少有人种植,他们家种了十来株,一挂果就吩咐表妹天天看守,生怕谁来偷了去,实在宝贝得不行。

  表妹很快捧来一个圆溜溜红彤彤的小圆球,拳头般大小,和我曾经看见过的“洋辣子”一点都不像。大舅从表妹手里接过那玩意儿递给我,然后盯着我:吃!我一下子蒙了,这个怎么吃呢?竟然可以生吃?大舅见我莫名其妙,又拿过番茄,把皮剥了一块再给我,还是那个字:吃!舅妈看我为难的样子,在一旁打圆场:“吃不来就算了,你大舅呀,就这个鬼样子,他认为好的东西,以为哪个都喜欢。”大舅却不理会舅妈给的台阶,非让我吃了那番茄不可。闭上眼睛一口咬下去,一股怪怪的味道马上填满嘴巴,有点酸,有点腥,完全不同以前我吃过的任何东西。

  大舅看我龇牙咧嘴的样子,终于饶了我。那个番茄最后转到了表妹手里,被她欢天喜地领了去,三下五除二就吞进了肚子。

  现在,相似的情景再次出现。原来,和大舅之间那份浓浓的亲情并未变淡,尽管时光走远,年华逝去,可在大舅的眼里,我依然是那个被他黑着脸一吓唬,就乖乖吃下“他认为好的东西”的那个傻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