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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7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毕节日报

送别

日期: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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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毕节故事       上一篇    下一篇

山乡晨雾(王近松 摄)

  小城的夏天,温高昼长,天亮的时间自然是很早的。凌晨五点不到的时候,天空中就有鱼肚白了。我突然听见客厅里有人在低声说话,伴随着轻轻的脚步声,还有窸窸窣窣的响动。一直独居的我揉着朦胧的睡眼,突然明白一定是父母已经起床了。对!昨天姑表姐家女儿出阁,父母进城赴宴,因为天色晚了,所以才来我这里住下的。

  我赶紧起来,推门一看,只见父亲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对着窗户里的晨曦,慢慢地吸着香烟,烟火一闪一闪,像空中的星星。那一刻,我莫名感觉鼻子酸酸的。

  “爸!您都起啦?天都还没亮,多睡一会嘛!”我走过去,站在父亲旁边轻声说。

  “唉!不早了,我和你妈要赶早班车回去。”父亲见了我,站起身来,长长地吸一口烟,快步走到窗前说道。

  “儿!你也起啦?我们要回去了。我和你爸怕吵醒你,想尽快收拾好赶紧出门,没想到还是吵到你了。你工作忙,快回去再睡一会。”母亲听到我和父亲说话的声音,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我听见母亲说话,扭头过来,只见母亲的手里提着背篼,里面已经装满了我不要的衣服、线板等杂物。

  “妈!你们好不容易来一趟,多住几天再回去嘛,妈!”

  事实上,这么多年来,我和父母总是聚少离多。很多次,很想接他们来城里多住几天,可他们偶尔来城里,也是住一两天就匆匆回去。日常读书,每每读到那些竭力行孝的人物故事,我总羞愧不已,恨自己不能尽孝于父母跟前。今日又见父母要急急回乡,我心中如何不痛。

  母亲大概归心似箭,忙着收拾东西,没有听出她儿子的伤心之音;亦或许是听到了,但敌不过她要回乡的心。说话间,母亲已经返回卧室,拿出了两床凉被,那是给表姐家送亲去而得的礼物。母亲问我要不要,我说家里有的,不用了。“那我就拿回去!”这时父亲也走了过来,母亲就叫父亲帮忙,把凉被捆在背篼上。我说吃点早餐,父亲和母亲异口同声地说吃了会晕车,所以拒绝了。

  天空中的第一缕阳光从山间温柔地出现时,父母就出门了。第一次,母亲说让她背东西的时候,我见父亲没有力争,而是把背篼递到了母亲的背上,因为他手里多了根拐杖,已经握得很光滑了。因为没有车,而且还要上班,我别说把父母送到家,就连送到车站的时间也没有,只能送他们下楼,目送他们走出小区。只见母亲瘦小的身子被背篼压着,往日看着只是挂在背心的小小背篼,现在好像已经变成母亲身上的一座小山了。父亲则拄着拐杖挪着步子,竟已经赶不上母亲的步伐。不时地,母亲还要回头扶父亲一把。他们的速度很慢,可我却觉得快极了。我多想让时间慢一点,停下来,让父母的身影永远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可我还是没有留住父母,不一会儿他们已经走到了小区的门口。出小区的侧门要下一道很长的石梯,父亲走到石梯的时候,停了好长的时间都没下去。只见他先是怔了怔,然后用拐杖敲了敲石梯,左脚伸出去试了试,久久不敢迈出步子。这时,只见已经走下梯子的母亲又走了上来,伸出右手去扶住父亲的左手。我以为,父亲会跟着母亲走下去,没想到,却看见父亲甩开了母亲的手,把拐杖伸下石级拄在地上支撑着身体,慢慢地迈开左脚,身体微微向右倾斜,然后慢慢把脚迈下去,终于走下了第一级。母亲定然是担心的,所以定定地站在石梯上,眼睛一直看着父亲移动的脚步。母亲总是走在父亲的后面一级,就这样一前一后,一上一下,一级又一级地艰难走下去。渐渐地,我只能看见父母的上半身,紧接着只能看见他们的头,最后,父母的背影终于消失在了晨曦中……

  父母的身影不见了,我再也忍不住,任泪水流了出来。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看不清周遭的事物,却让我听到了更加遥远的声音——那是母亲常对我说过的话,就在我出生的那一年,父亲一天背了七次粪(农家肥)去地里,那块地离村子很远,别人一天最多只能背三次;那些年,父亲去附近的乡镇赶集,背着自己做的扫把、背垫之类的东西去换钱贴补家用,来回六七十公里,晚上还要背上油盐柴米回来,和母亲一起洗衣做饭;那些年,父亲从镇上买一袋一百斤的化肥,不用背篼,扛在肩上就回家,十几里的山路,父亲中途无需歇脚……此时,我感到母亲说的话既遥远,但似乎又在耳边。

  泪水中,我还看见父亲挑着满满的水还唱着山歌,为了逗我开心,背着沉重的洋芋仍然和我追逐嬉闹,极粗的木头,几百斤重,父亲一甩就能扛在肩上,那姿势是我永远也无法超越的,是我觉得最优美的。我也看见了母亲长长的麻花辫子,还有那些年我在镇上中学念书时,母亲每过十天半月就会来给我背煤炭,她总是背得满满的,却显得那样轻松。每次见了我,总是还没放下背上的煤炭,就大声地叫我,然后给我做饭。那些年,母亲一个人在家,舂碓推磨,犁牛打耙,样样“手到擒来”,赛过村中多少男儿。我一直以为,父亲和母亲仍然是当年的样子,可是,如今我愈加知道自己错了。

  想到这里,心突然疼痛起来,我急忙冲出门去,想追上父亲和母亲,把他们留住。可我发现已经追不上了,留不住了。看着伸向故乡的公路,想到父母蹒跚的脚步,再回头看见城市的车水马龙,想到远在异乡的妻儿,我顿时明白了肩上担子的分量。